“水沉渊!” 我在心里磨了磨牙
这地方的风冷得很,贴着湿衣服一吹,骨头缝都跟着发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还在滴水,裤脚沉甸甸贴在腿上,走两步都能挤出一滩泥汤。
这样混进楚营。
跟举着牌子写“我很可疑”也没什么差别。
抬起手,指尖并在一起,轻轻一搓,一点火意亮了,细细的一缕,像针尖上挑着的火星,顺着指腹往衣料里一钻。
“嘶——”
水汽立刻往上冒,领口,袖口,一路往下,很快就干爽了。
我甩了甩手,把最后一点火星按灭,抬脚向楚营走去。
楚营外圈最乱。
伤兵、辎重、残旗、断枪、火盆,混在一起,夜风一过,血腥味和焦炭味一层一层往上翻。有人抱着刀坐在火边,头低着,肩膀却绷得很紧;
有人蹲着擦枪,枪头都快磨出光了,手还在抖;
还有人听着远处那一阵一阵压过来的楚歌,红着眼,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贴着营帐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越往中间,越安静。
整座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人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路上有几个巡夜的士兵看了我一眼。
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又落到我肩上那件披风,下一秒,眼神就变了。
没人再问,也没人伸手拦,只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让开路,像是根本没看见我。
我心里一动,低头看了眼披风边角。
行,这东西比我想得还好用。
最大的那顶黑帐压在营地中央。
最大的那顶黑帐压在营地中央,帐外两排亲兵像钉在地里一样,肩背绷得死直,脸色却都不好看,眼下发青,唇色发白,一看就是已经很多天没好好睡过了。
我站在更远一点的阴影里,没急着过去。
风从营地上头卷过去。
火把齐齐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里,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灯火往外一漏,我先看见一只手。
然后,看见了那张脸。
我呼吸轻轻一顿。
……是他。
原来河边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是项羽。
我站在帐影里没动。
只把呼吸压下去,顺着另一边的暗处慢慢绕过去,绕到帐后,才抬手,轻轻挑开一道细缝。
帐里灯火通明,照得帐中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点昏沉的暖。
他就坐在那里,背脊很直。
案上摊着舆图。
手边放着酒、药和绷带。
他坐在那一片灯火和血气之间,安静得很,像外头那满营风声、楚歌、兵戈,都还隔在帐外,没有一丝真正压到他身上。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人要是站着,是树。
坐着,也是。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子。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呼吸就轻轻顿了一下。
真美。
灯火落在她脸上,先照亮一截细白的手腕,再照亮衣袖,最后才照亮那张脸。眉眼清,鼻梁秀,唇色浅,乌发松松挽着,一缕发丝垂在肩前,像夜里一笔没收稳的墨。
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那张脸,
是她坐在那里时,整间帐子的气忽然静了一层,
项羽身上那股压得人不敢喘气的沉,也在那一刻松了一线,
很轻,
轻得像风从树梢上擦过去。
可我看见了。
不用人告诉我。
她坐在那里,我就知道,她是谁。
虞姬!
她没说话。
只把案边那卷新布拿过来,低头替项羽把腕上的旧伤重新缠了一道。动作很稳,也很快,显然早已经做惯了。项羽没看自己的手,只垂眼看着案上那张舆图,像那点反复裂开的伤,还不如图上那条乌江线更值得他在意。
虞姬缠完最后一圈,才轻轻开口。
“还想走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