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合围,十面埋伏。
刀枪如林,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把项羽那不到八百骑困在垓下平原的中央。
八百骑跟着他冲了三次。
第一次冲出去,又被合回来。
第二次冲出去,折了一半人,又被合回来。
第三次冲出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二十六骑。
我提着桃木剑,站在一块翻倒的战车后,静静看着前方。
此刻项羽就站在乌江边。
甲已经裂了大半,披风被风撕得翻卷起来,像一面快烧尽的旗。肩头有血,腰侧也有,沿着衣摆一点点往下洇,把脚边的泥都染成了深色。
他背后是乌江,前面是天下。
他站在这中间,一步也不退。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局,终于到头了。
对面汉军又一次压上来了。
火把一排排举着,把乌江边照得像白昼,又比白昼更惨。
最前头那个骑马的,身形高瘦,甲片窄长,肩上压着一层冷金似的光。那光不亮,却很硬,贴着他的盔、贴着他的剑,一寸寸往外渗,像把一整柄庚金都磨进了骨头里。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腰间那把剑。,细长,冷白,剑鞘边缘泛着一层发黑的金。脚底发沉了一下。
这鬼东西,终于出现了!
那人勒住马,往前探了探身子,笑了。
"项籍!"
声音一出,乌江边的风都跟着冷了三分。
"怎么,真要死在这儿啊?"
他身后那群汉军立刻跟着笑。
"霸王——!"
"乌江有路不走,怎么,舍不得啊——!"
"还是说,江东也嫌你晦气,不肯要你这个败将了?!"
笑声一阵一阵压过来。
脏,很脏。
像一把沾着泥的锉刀,专往人最硬的骨头上来回磨。
残兵已经受不住了。
一个年轻兵卒红着眼提枪就往前冲,刚迈出去两步,被旁边人死死抱住。
"你疯了!"
"我要撕了他的嘴——!"
"你现在出去,死的就是你!"
两个人在泥里滚成一团,满脸都是灰和血。
乌江的风太冷,汉军的笑也太毒。这口气,已经被压到最底了。
这时候,项羽终于抬了下眼。就这一眼,刚刚快散掉的那口气,竟被他硬生生提回来一点。岸边那几个红了眼的兵卒,全都定住了。
我耳膜发了一下疼,对面那汉将显然也感觉到了,脸上的笑,一下更冷了。
"好一个霸王。"
"死到临头,还撑着这口气呢。"
他慢慢拔剑。,剑一出鞘,乌江边的风像被谁从中间剖开了一线——那层冷金的光,顺着剑锋一点点流下来,薄,亮,带着一股让人牙根发酸的锐气。
来了!庚金,彻底露刃了。
我掌心一紧。
那汉将抬剑,指着项羽,笑得极轻蔑。
"项籍。"
"你若真还有几分骨头,就跪着死。"
"也算给江东父老留点脸——"
最后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截素白的裙摆,就停在更远一点的断旗旁,安安静静,风一吹,轻轻晃一下,她终究还是来了。
那汉将动了,如行刑一样,一步步策马往前压。每近一步,剑上的庚金就更亮一分。
"霸王——!"
"怎么,不敢动了?!"
"还是说,你这口气,已经撑不住了——!"
项羽仍旧没动。
站在乌江边,背脊笔直,风吹着他的披风,吹着他的发,也吹着他脚边那点血。
他整个人像已经收到了极处。
叶枯了,皮裂了,枝干都像快被风折断——
偏偏树心一寸寸收紧,硬得像铁。
那汉将眼神骤然一厉,手里的剑猛地抬起。
"那我就替天下——"
"劈了你!"
剑光一闪。庚金剑影轰然压下!
就是这一瞬——
我上前了。
"当——!!!"
桃木剑横着一架,正正撞上那一剑。火星当场炸开,震得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又裂出一道口子,血一下就冒出来了。
我这天天遭罪的虎口啊!!
那汉将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我,眼底一凛,剑锋一转,直直朝我面门削来。我腰一低,剑脊一磕,借着那一瞬的偏势,把整道庚金之力往旁边扯了半寸。
半寸,够了!
项羽动了,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突然暴起——像一株被风压了整夜、压到枝头都快裂开的古木,终于把所有收到最深处的力,一寸寸撑了出来。脚下是泥,身后是江,前面是天下人的笑和骂。
他站在那里,硬生生把这一切全顶住了。参天古木的影子,在他身后轰然拔起
枝干冲天,
树纹裂亮!
他看着那汉将,声音不高,却压得乌江边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江东子弟。"
"随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