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画面一晃,天色一暗
还是那面镜子,还是那间妆房。可这回,红绸还在,灯影还在,镜中的灯瑶却不笑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把桃木梳,眉心那一点丁火印,若隐若现,好像快要熄灭了。
一缕青火贴着镜面,一寸寸往上爬。先是一枚环,细细一圈,盘在妆台阴影里,像是谁随手落下的一只蛇形臂钏。环身赤金,鳞片薄得像火烧过的刀翅,乍一看只是死物,下一瞬,环尾却轻轻一松,整枚火环便像活过来一样,从镜边无声滑了下来。蛇身一寸寸舒展开,细长,贴地,快得像一笔火从影子里游出来。游过红绸时,鳞脊泛赤;掠过妆台木角时,蛇腹发黄;尾端轻轻一甩,鳞边忽然亮起一线冷白,像有人在火里磨出了一把刀。
它停在灯瑶脚边,蛇首缓缓抬起,火光一晃,那东西开始变了,鳞片往内翻,火骨一节节拔高,蛇尾拖着半截燃烧的影子,像有人从火里慢慢站起来。
先是一截苍白的脚踝,再是一把细窄的腰,再往上,肩背单薄,锁骨锋利,皮肤白得像烧过一遍的瓷,薄薄一层,底下却游着极细的火纹,随着呼吸一明一灭,最后,是一张漂亮得过分、也妖得过分的脸,雌雄莫辨眼尾很长,瞳孔却是竖的。
他站在镜前,黑里带赤的长发垂到腰下,发尾被灯火一照,泛出一点近乎金属的冷白。
镜中的灯瑶一下白了脸。
他却笑了,那笑意先落在眼尾,再慢慢往下滑,滑到唇边,像蛇吐信。
“我的主人。”
声音一出来,连烛火都轻轻晃了一下,雌雄难辨,像少年,他抬手,指尖从镜面上轻轻一划,镜中的火光便顺着他的指骨一路往上爬。那手也好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偏偏指尖覆着一层极细的鳞光,稍一侧过来,便有一线冷金掠过去,锋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真的要这个样子,嫁过去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的颜色又轻轻变了一下,灯下那一面,仍旧是赤金的火,影里那一面,却压出一点沉沉的土黄,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眉梢眼角又忽然闪过一线雪亮的白,火、土、金三种光圈在不停的变换着。
灯瑶眼神微微一冷。
“什么意思?”
“你自己感觉不到么。”
“自从极北荒原回来以后,你那缕本源一直不稳。”
“你为了水沉渊,生抽一缕丁火去引戌土,伤了根。”
“你现在的光,可比从前弱多了。”
灯瑶没说话,可我看见,她映在镜中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少年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毒。
“水沉渊如今掌辰土,乘龙背,定天下。”
“他越来越强。”
“强到这世间很快就只剩他一片江海。”
“可你呢?你还配站到他身边么?你若带着这一身快要熄下去的微光嫁过去,真到了他身边,是做他的妻子,还是做他的累赘?”
“如今这南方火域,可是只知道你哥哥丙火炎曜辰了,丙夺丁光,事实已成”
一滴泪,砸在妆台上,很轻,却像烫在我心上。灯瑶低着头,手里的桃木梳,一寸寸滑下来。
“啪。”
落在桌面上,她一直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少年看着她,笑了。
“你哥哥的午容器那里,不还压着你那一缕本源么。”
灯瑶猛地抬头,镜子里那张脸,一下红了,少年像很满意她这个反应。
“你哥哥炎曜辰掌着午容器太久了,你若再不拿回来,今后,真就只剩这一点光了”
“你拿什么嫁给水沉渊?拿什么站到他身边?又拿什么,和那片无边江海并肩?”
屋里很静,红绸还在,凤冠还在。那点温柔喜气,已经被巳容器几句话撕得稀碎。灯瑶垂着眼,过了很久,她低低开口
“午容器……”
少年笑了一声。
“对。”
“把属于你的那一部分,拿回来。”
画面快转。
这一次,火直接烧进了我眼睛里。
热浪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眯了眯眼。四周没有殿宇,没有帘幕,只有一座高台悬在火海中央。天火沿着台面一圈圈烧着,烧得空气都在扭,烧得人一吸气,肺里都像灌进了滚烫的铁。
高台边,立着一根赤黑色的火柱。
柱身被烧得发亮,上面却竖着三个古字——
焚天台。
先看见的,不是灯瑶。
是一串珠子,赤金色。一颗一颗串在一起,悬在半空,正剧烈地颤抖。珠身表面流转着火焰纹路,像在呼吸,也像在疼。最要命的是——那串珠子的样子,我认得,和我手腕上的珠子,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手腕。
空的!
可那种感觉还在,像我的血肉里,本来就嵌着这么一串东西,早就跟筋骨长在一起了,我心口一下发沉。
灯瑶站在台中央。嫁衣不见了,凤冠也不见了。她换回了常服,长发却已经散了大半,肩头和袖口都被火燎出了焦痕。她双手结印,死死压着身前悬在半空的那串珠子,唇角带血,额前青筋都绷了出来。
那串赤金珠子已经裂了。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细密的裂纹沿着珠面一道一道爬开,像有人拿看不见的刀,正顺着它最深的地方,一刀刀往下剖。
灯瑶脸色白得厉害,唇却咬得死紧。
“该死……”
“为什么会这样……”
灯瑶死死盯着那串珠子,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色。
“……不对。”
“这不对。”
“午容器——!”
她猛地抬手,掌心按向那串赤金珠子,声音都在发颤。
“你的本源里明明有丁火!”
“那是我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