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过得还挺像个人。
早上能睡到自然醒,中午有饭吃,晚上还能被人拽出去乱逛,偶尔骂两句人,骂完了也不着急回去躺着续命。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算奢侈了。
借命算盘上的数字多了不少。以前我看它,像看催命符,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用;现在再看,居然觉得那几颗珠子有点可爱。日子一旦没那么紧,人就容易松下来。会挑衣服,会挑吃的,会站在街边听两句跑调的歌,甚至连脾气都没那么急了。
原来命多一点,人真的会从容一点。
幽漪几乎每天都会来。她从来不敲门,门才开一条缝,那把伞就先伸进来。油纸的,颜色很淡,伞骨细得过分,伞面像蒙着一层薄雾,走近了才看清,上面不是画,是一圈一圈极浅的水纹。然后她才探头,眼睛一闪一闪,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刚被雨水洗过一遍。
“今天出门吗?”
她每次都这么问。不是问我要不要,是问我出不出门,像默认我总归该出去走一趟。
我靠在门边看她一眼。
“你先说,去哪儿。”
她想了想,抬起伞沿,认真宣布:
“去吃热的。你这两天脸色有点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小褂子,袖口压得整整齐齐,连领子都服帖得像刚熨过。鞋是绣边的小布鞋,干净得不讲道理,踩过门口那块灰扑扑的地,鞋面上连一点浮尘都没有。
我问她:“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理所当然地说:“脏了会不舒服呀。”
“哪儿不舒服?”
“眼睛不舒服,鼻子不舒服,心情也不舒服。”
她说得一本正经。
街口那家火锅店,店面不大,人倒是一直很多。我们进去的时候,热气正一层层往外涌,门帘一掀,辣油、牛油、花椒和人声一起扑过来,整个世界都显得很有烟火气。
别人出来吃火锅,是来解馋的。她倒像是来巡查的。锅底要看,菜要挑,连筷子伸进红汤里几寸都像有讲究。牛肉要薄切的,毛肚要新鲜的,青菜要嫩的,丸子不要,太弹的东西她不喜欢;蘸料也不肯乱调,麻酱太厚重,蒜泥太冲,香菜有点抢味,最后只点了小半碗清酱油,里面滴两滴香油,像在做实验。
我顺手给她夹了片毛肚。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吃,默默夹回我碗里。
我抬头:“怎么了?”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你刚才在锅里翻太久了。”
我被她逗笑,低头把那片毛肚吃了。
锅里的红汤还在翻,人声和热气一层层往上漫。我坐在她对面,看她低头慢慢挑菜,忽然有点出神。前阵子,我连吃顿饭都像在跟命抢时间。现在借命算盘上的珠子多了,日子一下没那么紧,我居然也能坐在火锅店里发呆,看一个小姑娘嫌弃我涮毛肚的手法。
这种感觉,还挺新鲜。
后来又去逛了夜市,她还是撑着那把伞,伞面在灯下微微发亮。人群很挤,她却一点都不乱,一会儿停在糖炒栗子前面看火,一会儿又蹲在糖画摊旁边,看人家拿一勺滚热的糖浆勾出花鸟鱼虫。她对什么都新鲜,偏偏又不咋呼,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安静,眼睛却亮得很,像把整条街的光都收进去了一点。
我手里被她塞了一路吃的,烤串、糖水、年糕,还有一袋她嫌太甜、最后又舍不得扔的山楂球。
“你慢点。”我跟在后面喊她,“我是陪你逛街,不是来进货的。”
她回头看我,理直气壮得很。
“因为你拿得动呀。”
居然挺有道理的,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夜市尽头有人在唱歌,唱得不算好,胜在特别认真。灯一串一串挂着,风从摊位之间穿过去,吹得整条街都亮亮的。幽漪站在前面,伞一亮一亮,人也蹦蹦跳跳。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不争气的念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出门乱逛,有人陪着吃饭,有人顺路送东西,偶尔骂两句人,骂完了也不着急回去续命。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从容”这两个字,居然还能落到我头上。
幽漪在前面回头,冲我招手。
“走呀。”
我应了一声,抬脚跟上。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轻轻空了一下,像踩漏了一格台阶。我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第二步落下去,胸口忽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轻轻抽走了一点,空得不明显,却让人一下站不稳。
我停住了,幽漪立刻回头。
“怎么了?”
“没事。”我下意识回她,声音却比我自己想的虚了一点。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亮光慢慢收了收。
我想抬手示意她别紧张,手刚抬起来,眼前的灯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整条街都像跟着晃了一下。歌声、人声、油烟味,连同那些亮着的灯,忽然一下离我很远,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幽漪已经朝我走过来。
她的伞“啪”地一下子变大,正正停在我头顶。
我看着她,下意识还想笑她一句,大晚上,玩变变变魔术么。
可那句话还没出口,眼前就彻底黑了。
再醒的时候,我人已经在丁火小铺。
房梁还是那根房梁,旧木头的纹路斜斜压下来,窗边那盏灯也还亮着,光落在柜台边缘,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我睁着眼躺了两秒,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点很轻的别扭。
少了点什么,我没动,又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少的是沉水香。
丁火小铺里一直有这个味道,淡淡的,不远不近,像一层很薄的雾,久了几乎感觉不到,可今天却没有。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灯还是那盏灯,连窗缝里透进来的风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偏偏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沉水香,像被人从空气里整个拿走了。
我皱了下眉,下意识吸了口气,什么都没有。
我撑着坐起来,动作有点慢。视线扫过屋里,先看见灯,再看见桌角,最后才看见坐在旁边的水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