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你了。"
他眼神动了一下。
"燧。"
"……什么?"
"燧。"
"就一个字?"
"够用了。"
风从荒坡上卷过去,木屑扑了我一鞋面。我盯着他,脑子里那根线慢慢绷直了。
燧。钻木。取火。再往前一串——普罗米修斯,高加索山,盗火,锁链,鹰。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啊。"
"我这边刚从希腊偷完火出来,转头就给我发配到上古钻木取火了?"
他皱眉看我。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木头,又看了看这片荒得连城影都没有的地,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
"上一个还在教我怎么从天上偷火,这一个就开始教我怎么在人间自己磨火了。"
他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得我有病,盯了我两秒,慢慢吐出一句:
"你这个人,说话一直这么烦?"
我抬起头,冲他一笑。
"彼此彼此。"
说完,我把那根木杆扔回他怀里。
"继续。"
"你不是会吗。"
"我会说,不代表我爱干。"
"……"
"怎么,舍不得让我看你磨烂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低头重新握住了木杆。掌心一压,木杆又转起来。
"吱呀、吱呀。"
木头和木头磨,声音又干又涩。太阳一动不动地压在头顶,热从上面落,白光也从上面落,把这块坡底照得一点阴都没有。他额角很快起了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走。掌根那块已经磨破的地方再次裂开,渗出一点新血,混进木屑里,颜色很深。我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眼前忽然白了一下,木头、木屑、燧、地面那点影子,全在那层白里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等那层白退下去,燧已经停了。他侧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眼睛不舒服?"
"火星子太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点连烟都没成形的木屑。
"哪来的火星子。"
我:"……"
行。这人嘴是真讨厌。
我把手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说快有了。提前亮一下,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接着抬杠,重新低头去握木杆。手压下去的时候,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有点怪。"
我冲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
"彼此彼此。"
风从荒坡上卷过去,木屑又落下来一点,阳光白得像不会动。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一遍一遍地磨。火可能真的就藏在这些最笨、最慢、最疼的东西里。藏在人不肯认输的那口气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尖还留着刚才碰到木芯时那点轻微的麻。
第五片火,应该就在那里。
胸口深处那点说不清是什么的热,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深,也更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极热的白光底下,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我没有动。只低低骂了一句:
"……这地方的太阳,真有毒。"
燧没回头。手里那根木杆却压得更稳了。荒坡很静。只有木头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外响,干,涩,执拗得像要把这死白的天,一点一点磨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