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底这点烟,最后还是没起来。
燧停了手,木杆往旁边一扔,直接滚进木屑堆里,带起一片细灰。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皮肉已经磨得不像样,血混着木屑糊在伤口上,颜色发暗,可他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像裂开的不是自己的手。
我看得牙都酸了。
"你这样不行。"
他抬眼看我,语气平平的,连讽刺都懒得加重。
"你行?"
"我至少知道你哪儿不行。"
"那你来。"
……还真不客气。
我把桃木剑往旁边一靠,蹲下来,顺手把那堆木头扒拉开。
燧停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我一眼。不是看脸,是从上到下,把我整个人扫了一遍。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最后目光停在鞋上,停了很久,在努力思考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怪东西。
"你穿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衣服。"
"什么做的。"
"棉。"
"棉是什么。"
"……不是兽皮。"
"那能挡风吗?"
"能一点。"
"能挡兽吗?"
"这个真不能。"
他眼里那点嫌弃,总算明明白白露出来了。
"那有什么用。"
我抬了抬下巴。
"好看。"
燧盯着我,像在认真衡量"好看"到底有什么好处。过了两秒,他又问:
"好看能吃?"
"不能。"
"能御寒?"
"勉强。"
"能跑过兽?"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想了想。
"这个说不定真能。"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又看了很久,最后只下了个结论:
"奇怪的东西。"
说完,他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低头去捡木头,像这世上所有解释到最后都不如把火磨出来要紧。我冲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和他争,低头开始挑木头。
干的放一边,湿的放一边;太硬的不行,太软的也不行。钻杆要直,要韧,火床木要够干、够吃粉。木屑落的位置也要准,不能乱散,得一点一点把那股热困出来。
我一边弄,一边低头闻了闻。干木有股发苦的甜,像晒透了以后,连死气都脆了;旁边几截带树脂的枝子,掰开时会冒出一点很淡的辛,像还留着一口没散尽的活气。
还好,嗅觉还在。不然我真要怀疑,自己迟早会变成一块只会走路的木头。
"你们这里,平时火怎么来?"
"等雷。"
我手一顿,抬头看他。
"没了?"
"没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风从东边来,天黑以后会更冷。不是抱怨,也不是认命,就是事实。
"火灭了呢?"
"再等。"
"等不到呢?"
"死。"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着木屑扑在我手背上,细细密密地扎。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
"你不怕死吗?"
"怕。"
这次他低头把一截湿木扔到旁边,又挑了根更直的钻杆,手指一转:
"怕死,所以磨。"
我愣了一下。燧没看我,继续摆木头,动作很稳。血还在顺着掌根往下渗,他也不管,像那点疼根本不值得拿出来提。
"等雷,是等死。自己磨,是找活路。"
他说到这里,才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等死和找活路,你选哪个。"
这话太直了,直得连一点转圜都没有,像一根刚削出来的木刺,干干净净地扎进人肉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火床木。木纹一圈一圈,干得发黄,像截死木头。可我知道不是。里面有东西,那一点让珠子轻轻跳了一下的火意,还埋在木芯里,没醒透。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这脾气,倒是挺配这地方。"
"我不喜欢你。"
"巧了,"我把木头往地上一放,"我也不太喜欢你。"
燧总算笑了一下。
很淡,像风从石头上刮过去,只亮了一瞬,转眼就没了。可就是这一瞬,整个人忽然活了许多。那种活,不是笑出来的,是终于碰见一个能听懂自己在干嘛的人,哪怕这人嘴很欠,也让人想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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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很多人,踩着干土一路上来,脚步不快,脸色却都沉。为首的是个拄骨杖的男人,年纪偏大,肩很宽,手上的骨杖被磨得发亮;后面跟着几个人,还有两个孩子,泥脚丫子踩在土上,眼睛倒亮得很。
他们先看燧,再看我,视线在我鞋上停了尤其久。
小一点的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拽了拽旁边大人的袖子,小声说:
"她不是人。"
旁边那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裤,白鞋。还行吧,我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就不是人了。
我抬头,冲那孩子甜甜一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骨杖重重一顿地。
"咚。"
哭声一下被吓回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那拄杖的男人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磨石头:
"你还在试,燧"
燧没起身。
"嗯。"
"雷火还有。"
"会灭。"
"灭了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