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等。"
"燧。"
那男人往前一步,骨杖再次顿地。
"火是天落下来的。你把它从木头里逼出来,是在抢天的东西。"
燧还是坐着,肩都没动一下。
"火在木头里,不在天上。"
那男人脸一沉。
我听到这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来,骨杖男人也看向我。
"她是谁?"
燧没答。
我自己接了。
"路过的。"
"穿成这样,路过这里?"
"怎么,不行?"
他盯着我,目光很沉,不像是在看一个外乡人,倒像在看一件不该掉进这个年代的东西。可我根本不在意,抬了抬下巴,指向他们身后那点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残火。
"你们懂火?"
没人说话。
"懂的话,怎么还守着一点雷击木过日子。火来了,跪着谢天;火灭了,坐着等死。这也叫懂?"
后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手指握紧,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我从坡上掀下去。可我看着他们,半点都不怕。
我连普罗米修斯那只鹰都打过了。现在看着这群还在守残火的人,实在生不出多少敬畏。
骨杖男人沉声道:
"火若真能自己出来,这么多年,为什么只有雷和天能给?"
我正想回一句"因为你们没脑子",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了一下。
燧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却正正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因为以前没人不等天。"
我转头看他。他也在看他们,眼神很直,很亮。不是火已经起来了的亮,而是火还没来,他就已经认定它在那里,只差人伸手去拿的亮。
坡上一瞬间静得厉害。
我忽然明白了,这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会磨木头,也不是比别人多懂多少。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在等的时候,他先说了一句:
我不等。
骨杖男人盯着他,半晌,重重一顿杖。
"天若降祸,这祸算在你头上。"
燧声音很平。
"行。"
停了一下,他又问:
"火若出来,算谁头上?"
那男人没答,脸色难看得像吞下一口烧焦的土,转身就走。
后头那群人也跟着退了下去,只是没退远。沿着坡脚散开一圈,像被什么东西逼退了半步,却又谁都舍不得真走。那个小孩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回没哭,只是眼睛睁得更大了,像在看什么刚从石头里爬出来的怪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那摊木屑,又抬眼扫了一圈坡下。
老头站在最前面,骨杖杵在地上,后头那几个人也都停着。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捏着骨刀,有人明明想往前,脚却钉在原地。那两个孩子缩在最后头,脑袋一高一低地往这边探,像怕错过什么。
我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每次都这样?"
燧把木杆在手里转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那层血。
"嗯。"
"退下去,不走。"
"嗯。"
"嘴上说不能,眼睛倒挺诚实。"
燧没接这句,只淡淡道:
"怕我真磨出来。"
我偏头看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急,也不怨。
"火从天上来,他们是守火的人。要是火真从木头里出来,他们守的,就不值钱了。"
我盯着坡下那群人,又看了看他,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懂了。抢饭碗。"
燧这才抬眼看我。
"差不多。"
"那你这活干得挺缺德。"
"活路本来就该抢。"
"这话听着像强盗。"
"活下来的人,哪个不像强盗。"
我没接,因为他说得对!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往后掀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它又短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更浅,更短,像这太阳不是在照我,而是在一点一点把我从地上擦掉。我盯着看了两秒,眼前忽然又白了一下。
这次退得很快。可那点烦,终究还是翻上来了。
"这鬼太阳……"
我揉了揉眼睛,话没说完,燧已经重新蹲下去,拿起了那根木杆。掌心裂开,血还没干,他却像刚才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我看着他那双手,停了一瞬,也跟着蹲下去,重新按住了那块火床木。
燧偏头看我一眼。
"你不是嫌烦?"
"我现在又不烦了。"
"翻脸挺快。"
"比你脸皮薄一点。"
这次他没再接,只把木杆往掌心里一压。风从坡底过去,木杆重新转起来。
"吱呀——吱呀——"
木屑开始往一个点上积。
我低头盯着那个摩擦点,手压得很稳。燧掌心压着木杆,肩背整块绷起来,血和汗顺着腕骨往下走,一滴一滴砸进木屑里,又很快被那点热吃进去。
没过多久,一缕很淡很淡的烟,终于慢慢从木屑里爬了出来。先贴着木面,轻轻浮一下,再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我和燧都没说话。连风都像收了点劲,不敢在这一瞬间乱动。
我盯着那点烟,左腕忽然一跳。
是珠子!
它在红绳底下,轻轻撞了我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点久违的兴奋,像猫在黑夜里终于闻到腥,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看见血。
我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燧。"
"嗯。"
"别停。"
他头都没抬。
"废话。"
我没忍住,嘴角轻轻扬了一下。木杆在他掌心里飞快转动,烟一点一点变浓。太阳死死压着这片荒坡,白得让人头皮发麻,可就在这死白里,那点烟居然真从木头里爬出来了。
像夜里终于有人,拿指尖在黑上面,擦出了一笔火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