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底过去。
热得发白。
我先闻到的不是火,是木头被逼到极热以后从芯里渗出来的那点气。干木本来就苦,晒得久了苦得发脆;树脂的辛混在里头,被热一逼,反倒压出一点很淡的甜。那甜很薄,轻轻碰一下就碎,可正因为薄,才叫人一下就明白——
木头开始松口了。
燧的手还在转。
血从他掌根的裂口里重新渗出来,在木杆上蹭开,红得很暗,和发黑的木屑混在一起。像这点火还没出来,先拿人的血暖了一下身子。
我按着火床木,低头盯着摩擦点。
坡下的人一动不动。
骨杖男人站在最前头,像一根钉子。后头的人散成一圈,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攥着骨刀,有人嘴抿得死紧。那两个孩子缩在最后头,脑袋一高一低地往这边探,眼珠亮得吓人。
风又压下来。
我往前挪了半寸,肩膀挡在最正的风口上。燧掌心一沉,木杆往下一压,摩擦声顿时更实了。
"别让它散。"
"你按稳。"
"我按得还不够稳?"
"刚才松了半分。"
"……你背后长眼睛了?"
"你就这么大一只,不用长眼睛。"
我差点被气笑,低头把火床木掰正,手掌重新压回去。木纹很粗,硌得皮一阵阵发紧。照理说磨到这个份上,手心该发烫才对,可最先贴上来的,偏偏还是凉。很轻的一点凉。像木头最深处藏着一口气,先蹭了我一下,下一瞬,热才跟上来。
又是这样。
这几天,这身体越来越像在跟我唱反调。看太阳,眼前发白;碰火,先觉得凉。什么都像隔了一层,偏偏抓不准那层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没说。
腕上的珠子,忽然很轻地热了一下。不是撞,更像一只猫在黑夜里竖起耳朵,把自己先压低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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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木屑最底下的颜色变了。不再只是黑,而是黑里压着一点更暗、更沉的红。那点红还没亮出来,只是埋在那里,像火还不敢露头,先在里头攒着,攒到足够稳,才肯真正脱身。
坡下的人显然也看出来了。
那个孩子往前蹭了半步,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扯住,脚却还死死蹬着地。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连手里的骨头都忘了啃,嘴巴微张,眼睛一瞬不瞬。
骨杖男人还是没动。可他握杖的手,明显更紧了。那张脸沉得要命,像恨不得这点热立刻死在木头里,偏偏眼睛又不舍得眨。
我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你这饭碗,抢得还挺让人惦记。"
燧没抬头,木杆还在转。
就在这一刻,黑木屑最底下,忽然亮了一下。极小,极快,像针尖在黑夜里闪了一瞬。珠子狠狠干了我一下,顶得腕骨都麻了一瞬。
坡底"唰"地一静。
那个小孩没忍住,"啊"地吸了口气,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后头有人抬手按住自己胸口。还有人攥紧了骨刀,可那刀攥得再紧,也没人敢往前一步。
骨杖男人脸色最难看。可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骨杖顿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他自己像也没发现。
"草绒。"
燧手一伸。
我已经把那团最细、最干的草绒抓在手里了。轻得像一口快要散掉的呼吸,干得发脆。我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发麻,不知道是珠子的热,还是我自己手抖。
燧接过去,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火星落进去的那一瞬间,烟猛地重了一点。先是一圈细细的黑,从边缘一点点焦出来。然后,那圈黑里慢慢拱出了一点极浅的橘。
很小,!可它活了。
坡底一下乱了。有人想往前,有人想往后,像身体和脑子根本没商量好,到底该怕,还是该信。
骨杖男人还是站着。只是那张脸,已经难看得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一点点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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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坡上的风变了。————无来由,无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捏住了风口,往这边一拧,整股气流直直压下来,带着干土和碎草,一口气扫过整片坡底。那点橘火猛地一趴,差点直接缩回草绒里。后头那两个孩子同时一缩,连骨杖男人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我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风。
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