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本还要去置办些出行要用的东西,但陆青蘅在半道上被四方巷的张大娘拉走了,说是他们家媳妇周氏早产,拉她去接生,事急从权,陆青蘅匆忙跟她走了,便只剩云桓一人去置办。
云桓先去了杂货铺,买了防潮的火折子、结实不易断的麻绳、罗盘、还买了些防水的油纸,又去了干粮店,买了些垫肚子的硬面饼、肉脯、菜菹,还有盐块、糖块,他久经沙场,对这些东西都了如指掌,因此速度很快。但走出店面约莫过了一会,又掉转回来,买了几包零嘴:果脯、胡桃、枣子之类。
置办完粮食和工具,云桓又拐去布帛店买了几条葛布方巾,以备路上遮布防尘之用。
只是这布帛店老板比较好客,喜欢拉着人扯闲篇,最后话锋一转,又扯到买布裁衣裳的事,云桓这才想起应承过陆青蘅替她买块浮光锦做衣裳,很是好看,只是现在……
前昭王殿下摸摸自己的口袋,实在是囊中羞涩,看来得想法子赚些银两了,他心中暗道。
回到济芳堂时陆青蘅还没回来,云桓同她兄长陆易打了个照面,陆易自从上次被柳三娘打晕之后便一直卧床休养,对云桓也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不乐意搭理他,云桓不愿意自找没趣,但眼下正寄人篱下,还是点点头,权作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今天陆易竟然叫住了他,大有要跟他促膝长谈的架势。
“云公子,我这妹妹自幼习惯了自己拿主意,又有点小本领,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也看到了,我半点也拦不住她,此番她非要跟你们一道去哭风岭,那地方地势险峻,又偏僻,十分凶险,万望你能多多照拂她。”
云桓点点头,“这是自然,不消你说,我也会护她周全。”
“还有,”陆易接着道,“青蘅的生辰在十一月廿九,也不知那时回没回云阙,若是那时还在外头,还望陆公子同她说一句生辰快乐,她六岁那年,就因为我没记住她生辰,气得离家出走,那么小一个娃娃,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待了一晚上,也幸亏没遇上野兽。”
陆易说得字字句句恳切,也让云桓不免有些感动起来,很难把他跟陆青蘅嘴里的“他真的好生无耻,怕我离家出走竟然把我的身份文牒缝在裤/裆里,我说怎么翻箱倒柜都找不着”的兄长联系到一起,不过还是应承下来,“这是自然,云某会将陆姑娘生辰记得比自己的还牢。”
陆易点点头,“青蘅信你,我也信你一回。”
话说着,正好此时陆青蘅回来了,她看起来十分激动与兴奋。
“我跟你们说我今日去给周氏接生,那可是好生凶险,周氏本就体虚身子寒,孕期张大娘估计没少给她吃什么‘转胎’‘催男’的虎狼之药,都跟她说了没用没用,生下来是男是女不都挺好的么,结果那孩子那么大一个,早产都还有六斤七两,头围尤其大,娩到一半就卡住了,完全出不来,眼见着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小……”
说得绘声绘色,云桓也有些好奇起来,“那你如何处置?”
陆青蘅正要告诉他,才发现陆易还在旁边,便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只道:“我陆神医自然是妙手回春,只是阿兄,你回头真得再好好说说张大娘,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不许吃了,周氏刚九死一生捡回条命,结果我临走张大娘还问我多久能要老二,被我说了一顿‘你当你媳妇是母猪啊’方才哑声。”
“知道了。”陆易应道,“我会多在济芳堂开坛讲席同他们讲的,只是民智未开,还需要许多时间潜移默化。对了我有东西给你,你等我一下。”
趁着陆易去拿东西,陆青蘅与云桓偷偷咬耳朵,眼睛里几乎要发出光来,“我替周氏剖腹取子,母子平安!”
云桓听了有些惊讶,莫说是从古至今,哪怕是华佗再世,都没有过剖腹取子,还能母子平安的。
“祖母给我的医书里教授了如何制备相应药物,止血的棉花和钳子,我都制备过,今日都派上了用场了!再加上我有五藏鉴,借由镜子可以看到腹中情形,避开主要血管,并未出太多血,医书里有缝合伤口的方法,我私下里练习了很久,但只在受伤的狸奴身上试过,今日实在太紧急了,便硬着头皮试了试,竟然很成功,再佐以药物,周氏只要好好过月子,不会有大碍。我想着此法也许可以推广出去,这样普天之下难产的孕妇都有机会母子平安了!”
云桓听完却神色凝重,问道:“你剖腹取子时周氏可清醒着?可有旁人在旁边?”
陆青蘅摇摇头,“我用了麻沸散,周氏早已昏睡过去,我施术前有告知过他们家人此法凶险,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能活,但他们还是让我竭力一试,为保险起见我禀退了左右,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云桓松了一口气,“剖腹取子,母子平安,乃千古未闻之奇术,此事若传出去,必成为众多势力争夺之物,即使是太医院也会眼红。怀璧其罪,陆姑娘还是要谨慎,不要对外界声张。”
“可是,”陆青蘅皱着眉头,“我学医就是为了救人,眼下有了可以救她们的方法,也成功了,难道要藏着掖着,不顾她们死活吗?”
“这医书是你祖母留下的,上面记载了如此神奇之法,那为什么你祖母没有施术过,你娘亲也没有?”
云桓的话如同一碰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她脸上的兴奋与惊喜顿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愕然。
是啊,为什么祖母和娘亲都没有施术过?甚至娘亲便是因为生自己的时候难产去世的,为何祖母没有剖腹救她?
“也许……也许是她们医术不够精湛,还没有能熟练运用……”陆青蘅的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可能呢,陆兰茵从医六十余载,怎么可能她能做到的事情,陆兰茵却做不到……“不管她们怎么样,我都不能见死不救的,今日看见周氏九死一生,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都会试试的。”
“没说让你见死不救,你今日做得很对,做得很好。只是以后,你在用此法救人时,一定要更隐蔽,还要更谨慎地选择时机和对象,并且一定要准备好一段瞒天过海的说辞,绝对不能将剖腹取子与济芳堂、与你陆家联系在一起,不然很有可能会招致无尽的灾祸。”
陆青蘅不吱声了,她还是有困惑,云桓只能又安抚道,“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医书和五藏鉴既然都传给了你,也许我们可以想到两全之策。”
此事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因此后面的时间陆青蘅都有点心不在焉,哪怕是陆易提前送了她十一月的生辰礼——一支翡翠簪子,陆易下了大手笔在琅轩阁买的好东西,也只得了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兄长。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济芳堂门口,玄英散人从听松观跋涉而来,与云桓皆已上了马,在一旁等着。
而陆青蘅还在同兄嫂说些体己话,师静秋将备好的包袱与药箱递给陆青蘅,告诉她:“我给你做了好多月事带,出门在外多有不便,用完直接扔了即可”,陆易则红着眼睛,“臭丫头,一定要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陆青蘅鼻头也是一酸,用力点头,随即纵身利落上马。
三人策马出城,官道尘土飞扬,哭风岭一役有何隐情和古怪尚未可知,而云阙城已逐渐被抛在身后,在蹄声中消失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