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藏鉴镜面中,那场火球比赛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至最后熄灭,尾焰像扫帚一样划过夜空,照亮了下方的一座小小的院落,白墙青瓦,几棵枇杷树,院中有一方石井,井边立着三四个人,缁衣芒鞋,皆是姑子装扮,只是其中一个一头青丝藏在尼姑帽下,看起来是带发修行的居士。
火球直直坠入井中。
随后,镜面上显露出一行小字——浅草庵。
白墙青瓦是很典型的姑苏特色,是以陆青蘅与云桓快马加鞭往姑苏赶去,一路上打听浅草庵消息,等抵达附近时,已过去了整整五日。
那地方比想象中偏僻许多,从大路进去只看见一座不知名的山。姑苏一带水乡湿润,气候宜人,人身子一下子爽利了不少,身子爽利了话也就多了起来,云桓提起从前想在山顶上建座房子,“这是离天最近,又离凡尘俗世最远的地方,一推门就能见到四季的云,躺在床上能听见四季的风。”
“那你若是建成了,记得每三个月邀我去小住两天,我也体会一下远离凡尘的生活。”
“为何每三个月只来小住两天?”
“山上一定很冷,火炉不见得顶用,我只会些轻功,没有内力,到时候一定冻得哆嗦。”
“我可以输些内力给你取暖。”
“啧,你听听,多么财大气粗的一句话啊。自小日夜修炼出来内力,就随便给人取暖着玩,真是叫人嫉妒得紧。”
两人互相打趣着,也不觉在山涧泥泞处寻路有多么没意思了。
陆青蘅一路东张西望,她又眼睛尖,很快注意到山体上有许多四四方方木盒一样的东西,她从前没见过,有些奇怪,问道,“那些是什么?”
云桓望了一眼,眉头有些皱了,“那是悬棺,巴蜀一带,人百年之后有葬在悬棺中的习俗,只是姑苏大多还是土葬,而且也不该有如此陡峭的山。这实在是有些奇怪,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为上。”
眼见着陆青蘅的神情开始紧张起来了,云桓又生了打趣她的心思,“不过这悬棺倒是挺有意思的,我比你年长一两岁,大抵会走在你前头,到时候不妨替我做这悬棺落葬,也算是圆了我在山上建房子的心愿了。”
云桓本来以为陆青蘅会连呸好几声,叫他不要说晦气话,但没想到她认认真真思考了一番,最后极为郑重地应承下来了,“好,我到时候一定找云阙城最好的工匠给你建一具最结实的棺木。”
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可爱得紧,惹得云桓没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二人在山中绕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院落,暗红的牌匾上浅草庵三个字清晰。
“笃笃笃,”陆青蘅连忙叩起了门。
不多久就有人来应,开门的是一个老尼,约莫六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慈祥,一身缁衣洗得发白,袖口也露出了毛边,看来山中苦修,确是清贫。
老尼看见两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二位施主不知有何贵干?”
陆青蘅连忙回礼,“我二人行路至此,眼见天色渐晚,想在此借住一宿,不知可否?”、
老尼声音平和中却带了一丝为难,“我佛慈悲,施主所求断无拒绝之理,只是庵中清修之地,从不接待男客,这位,恐怕不便停留。”
陆青蘅心中“咯噔”一下,心中有些懊恼,怎么没早料到这一点,早做盘算,但如今也不能就这么把云桓扔在外面吧……她皱着眉头同云桓对视一眼,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谁知云桓忽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虎口处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陆青蘅下意识就要抽手出来,谁知云桓却握得更紧,声音也温柔得像快要滴出水来,“蘅妹。”
陆青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云桓却不以为意,继续道,“既如此,你便在庵里好好休息,我去别处再寻寻住宿。”
“不,桓哥。”陆青蘅显然很快接受了又要装夫妻这个事实,一声“桓哥”出来,这回轮到云桓抖了三抖了,“我不愿与你分开,哪怕是天地为盖,我也要同你一起!”
老尼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神色有些松动,“二位是……”
云桓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委屈,他没有松开手,指尖无意识地在陆青蘅掌心画着圈。
“我们是夫妻,”云桓的声音诚恳真挚,“内子身子弱,受不得寒,我才想找个地方让她好好休息,不想贵庵规矩如此,是我们冒昧了。”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陆青蘅的手,往后退步,可就在松开的瞬间,若有似无地勾了勾陆青蘅的尾指,像羽毛一样轻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惹得陆青蘅心痒痒的,她抬起头看云桓,却见云桓已经向老尼抱拳行礼,神色坦荡,“既如此,内子便有劳师太照拂了。”
话虽是朝着师太说的,但眼神却一直落在陆青蘅身上,满是担忧与不放心,做戏做得这么真,惹得陆青蘅都福至心灵般上前一步,轻轻拽住他的袖口,手指不住地绞着衣物,“那……那你明日可要早些来接我。”
云桓低头看她,目光落在拽着袖子的那只手上,陆青蘅的手极小,指节分明,又因为行医,经常沐手,极为白净,跟珍珠似的,他看出了神,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耳语一般,“我明日一早就来接你。”
一边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将陆青蘅耳边的碎发拢至耳后,陆青蘅的耳垂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避开。
老尼见状似是放松了警惕,叹了口气说,“罢了,既是新婚的夫妻,也不便拆散。”
“是了师太,”云桓连忙接过话头,“我与蘅妹甫才新婚,正是舍不得分开的时候,此行来姑苏,正是为了去拜鸣喜寺。”
老尼闻言笑了,“鸣喜寺求子嗣很是灵验。”
这下陆青蘅的耳垂更红了,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那老尼一边推开门让他二人进来,一边接着道,“贫尼法号慧明,东厢房有两间客房,是给香客准备的,现下已有一位施主入住,你们便住另一间吧,夜间还请施主不要随意走动,动作也轻些,以免打扰旁人。”
陆青蘅与云桓连连答应下来。
二人跟着慧明师太往东厢房走去,不知怎么,云桓又握住了陆青蘅的手,这回甚至是十指紧扣,陆青蘅心跳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他,只得跟着他的步子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