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第一个感觉到变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从小就跟随着他的青紫色胎记正在慢慢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野感觉到了什么,后背那道被章鱼拍过的伤口不再隐隐作痛,那些藏在骨头里的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力量在慢慢苏醒。他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江辰也出神地望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细细的暗红色线,它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恢复了正常,那些蠕动的东西不见了。
沈长青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背了三十年的重担忽然卸了下来。
他看着阿秀,阿秀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解了?”阿秀问。
沈长青点点头,开心地笑了,眼眶还有点红,“解了。”
阿秀看着他们,也笑了起来。大家的笑声在墓室里回荡,带着解脱与放松。
阿秀看向那堆黑色的粉末,那些折磨了江家人上千年的命蛊,终于死了。
“谢谢你。”阿秀轻声对石棺里的白骨说道。
几人带着剩余的液体离开蛊神山。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霞铺满半边天,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几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可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要跳起来,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看看那些从小跟随着他的青紫色胎记彻底消失后留下的光滑皮肤。周野走在后面,背着重重的装备,背比来时挺直了许多。小棠的匕首别在腰间,刀鞘轻轻拍打着他的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沈长青走在外侧,时不时回头看阿秀一眼,确认他跟上没有。江辰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瓶剩余的液体,瓶身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瓶子收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拍了拍背包,然后加快脚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快点走,家里还等着呢。”他说,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
回到江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怀远站在门口,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看着他们的脸色和眼里的光,什么也没说,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厨房里飘出香气,是海带排骨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枸杞的甜。
阿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云山上,师父也会在门口点一盏灯,等他回去。
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等他,可现在,又有了一盏灯。
“进来吃饭。”江怀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那天晚上,江怀远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海带排骨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酱色的红烧肉堆得冒尖,糖醋排骨撒着白芝麻,鱼身上的葱丝切得细如发丝。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动筷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江辰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酒杯里是白的,其他人的杯子里有白的有黄的,阿秀面前则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第一杯,”他的声音有些哑,咳了一下,才接着说,“敬清和。”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
阿秀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蜂蜜水和他们碰了碰。
杯子和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蜂蜜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泛起细小的泡沫。
吃完饭,林知微抢着洗碗,他义正言辞地说:“你们今天都辛苦了,我来我来。”周野担心他把碗摔坏了,想帮忙,却被他推了出去。
无可奈何地站在厨房门口,周野看着林知微笨手笨脚地洗碗,忍不住露出了嘲笑的表情,“你洗洁精放多了。”
林知微低头一看,水池里全是泡沫,都快漫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关水龙头,泡沫溅了一地。周野摇摇头,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海绵,三下两下把碗洗干净了。
林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大手在碗碟间翻飞,忽然问道:“周野,你说,我们以后干什么?”
周野想了想:“开饭馆。”
林知微愣了一下:“你还想着开饭馆呢?”
周野憨憨地笑了:“阿秀说想吃我做的饭。”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他喜欢,我就做。”
林知微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长青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陈年普洱,入口醇厚,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阿秀,一杯留给自己。
阿秀坐在躺椅上,捧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沈长青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阿秀的手。那只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握铲子、握刀、握绳子磨出来的,可力道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