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道宫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园子,很大,很漂亮,到处都是花。阿秀在青云山上只见过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撒在草丛里。可这里的花不一样,一丛一丛,开得热闹,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挤挤挨挨,争着抢着往人眼睛里钻。
他站在园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赵公公在旁边笑着解释:“这是御花园,皇上闲暇时爱来逛逛。这些花都是从各地进贡来的名品,有专人伺候着。”
阿秀没听进去。
他被一片红色吸引了,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那是一丛茶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艳得像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花,红得扎眼,红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走近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
花瓣柔软细腻,上面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喜欢?”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阿秀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花丛旁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靛蓝长袍,腰束革带,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玉,他站在花丛边,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斑驳得像画里的人。
他正看着阿秀,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一点探究。
阿秀看着他,忽然想起临渊。
临渊也是这样的气质,沉静,温和,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泉。
可他又不是临渊。
阿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少年也不恼,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
“你是新来的?”他问。
阿秀点点头。
“多大了?”
“十四。”
少年“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丛茶花上。
“这花叫‘醉杨妃’,开得最好看,也最娇气,冷不得,热不得,干不得,涝不得,难伺候得很。”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像你。”
阿秀不懂他为什么笑,也不懂什么叫“像你”,但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调侃。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往后退了小半步。
少年看着他往后退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怎么?我说错了?”
阿秀还是不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睫。
他想起赵公公刚才说的话——这宫里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说错了话,要掉脑袋。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就不说。
少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收了笑,目光认真了几分。
“你叫什么?”
阿秀抿着唇,不说话。
少年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等。
清风拂过,身旁的花枝轻轻摇晃,落了几片花瓣在他们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阿秀才开口,“……清和。”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少年笑了。
“清和。”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花瓣。
“我叫苏珏,二玉相合的那个珏。”他低头看着阿秀,“记住了?”
阿秀点点头。
苏珏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更深了些。
等人走远了,赵公公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公子,您可知道那是谁?”
阿秀摇头。
“那是苏相国的公子,苏珏。”赵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别看他年纪轻轻,心眼多着呢。您往后见了他,可得小心些。”
阿秀想了想,直白地问:“他是坏人吗?”
赵公公噎住了。
“这……”他斟酌着,脸上堆起为难的笑,“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总之,您别跟他走得太近。”
阿秀“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那丛茶花。
花瓣上还留着他刚才碰过的痕迹,湿湿的,亮亮的。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苏珏看他的眼神,和钱通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和赵公公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记住了。
傍晚时分,阿秀回到清芷馆。
小卓子和小安子已经备好了晚膳,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他在山上吃的好多了,可他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用过晚膳,他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昏黄的光连成一片,像萤火虫。
他忽然很想念山上的萤火虫。
夏天的晚上,萤火虫多得很,满山遍野地飞。他和元宝拿着网兜去扑,扑着了就装进小纱袋里,挂在床头当灯。有一次他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元宝吓得不知所措,惊蛰背他回去,临渊给他上药,阿山给他摘野果子吃,元宝在旁边学狗叫逗他笑。
他想着想着,眼眶有些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小卓子小安子那种轻手轻脚的碎步,是沉稳的、有力的、一步一步踏实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