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卓子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公、公子!皇、皇上来了!”
阿秀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人推开。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摇晃了几下。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很高,很挺拔,像一座山。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金带,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阿秀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阿秀也站了起来,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阿秀眨眨眼。
他想起师父说,见了皇帝要下跪;想起赵公公说,说错话是要掉脑袋的。
可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道:“我叫清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清和。”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而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可阿秀看见了,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软。
“你知道朕是谁吗?”那人问。
阿秀点点头。
“怕吗?”
阿秀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挑起了眉毛:“不怕?”
“怕也没有用。”阿秀回道,“师父说的。”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虽然气势很凶,但并不危险。
那人愣了愣,随即放声笑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意漫上眉眼,连那双锐利的眼睛都柔和了几分。
“你师父说得对。”他说,“怕没有用。”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阿秀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阿秀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轮廓硬朗,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可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低头看着阿秀,目光细细地描过他的眉眼。
然后他弯下了腰,和阿秀平视。
阿秀愣住了。
萧烬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有些凉,指腹有薄薄的茧,可动作却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往后,”他说,“你就在朕身边。”
阿秀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
这个人叫萧烬。
是大昭国的皇帝。
是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可此刻,暴君蹲在他面前,眼神温和得不像话。
“阿秀。”他低声说,“朕会对你好的。”
阿秀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道:“为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站直身,转身向外走去。留在门口的赵公公忙不迭上前,给他披上外袍。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阿秀看不懂的东西。
夜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阿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那夜,阿秀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青云山,梦见师父,梦见四个师兄。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粥。他跑过去,想和他们一起,可怎么跑也跑不到他们身边。明明那么近,就是够不着。
他急得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银白的月光透过纱帐落进来,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他忽然想起萧烬的那句话。
“朕会对你好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宫里,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像承诺的话。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藏一颗种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带着一股陌生的熏香。
月光静静地洒落,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