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在清芷馆住下了。
起初他以为,所谓的“对你好”,不过是偶尔召见,说几句话,像那夜一样,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不是这样。
萧烬来得很勤,勤得有些过分。
有时是晌午,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来了也不做什么,有时坐着喝茶,有时看阿秀吃饭,有时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阿秀做自己的事,他就在一旁待着,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猛兽,安静得近乎温顺。
小卓子和小安子起初被吓得腿软,每次都跪在地上发抖,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只是每次萧烬来,他们便自觉退到门外守着,大气都不敢出,像两尊门神。
阿秀倒是不怕。
也许是因为萧烬从不对他凶,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总让他想起山上的狼。
师父说过,山里有狼,夜里会下山叼羊。阿秀没见过,但他想象过狼的眼睛在夜里发光,像两点磷火。可后来临渊告诉他,狼其实不轻易伤人,除非你威胁到它的幼崽。更多的时候,它们只是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萧烬看他的眼神,就像狼看自己的幼崽。
护着,守着,却又不会靠得太近。
这日午后,萧烬又来了。
阿秀正趴在窗边画画。赵公公给他备了笔墨纸砚,说是解闷用的。他不会画什么正经东西,只会画山上的花花草草,画得歪歪扭扭。
萧烬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花。”
“什么花?”
阿秀想了想:“山上的花。”
萧烬沉默了一瞬,指着一团墨迹:“这呢?”
“石头。”
“这个?”
“兔子。”
萧烬看着那团圆滚滚的墨团上插着两只长耳朵,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这兔子……”他斟酌道,“挺胖的。”
阿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它不是正在吃草吗?吃的时候就胖。”
萧烬:“……有理。”
阿秀又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忽然问:“你有兔子吗?”
“朕?”萧烬一愣,“没有。”
“那你有猫吗?”
“也没有。”
“狗呢?”
“……没有。”
阿秀停下笔,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同情:“你好可怜。”
萧烬:“?”
“山上有很多。”阿秀比划着,“兔子,松鼠,野鸡,还有狐狸。元宝抓过一只小狐狸,养了三天就跑了。阿山说,野的东西养不熟。”
萧烬看着他,目光幽深,“那你呢?”他问,“你养得熟吗?”
阿秀歪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团胖兔子,声音轻轻的:“我又不是野的。”
萧烬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阿秀的侧脸。日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给细细的绒毛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鼻尖上有一点墨迹,他自己都没发现。
萧烬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掉了阿秀鼻尖上的墨。
阿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萧烬已经非常自然地收回手,神情淡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秀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继续埋头画画。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的香气,吹的案上的宣纸轻轻作响,阿秀忙不迭拿过一旁的镇纸压住。
萧烬在他身后站着,看他画完那只胖兔子,又在旁边添了几丛草。
“画完了?”
阿秀点点头。
萧烬拿起那张画,端详了一会儿。
“朕让人裱起来。”
阿秀愣住了。
“裱起来?为什么?”
萧烬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因为是你画的。”
阿秀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他看萧烬似乎真的喜欢,便没再说什么。
萧烬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又坐回他身边。
“过几日,”他说,“中秋宫宴,你来。”
阿秀抬起头:“来什么?”
“来赴宴。”萧烬顿了顿,“坐朕旁边。”
阿秀眨眨眼,似乎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萧烬也不解释,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