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阿秀被赵公公带着,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
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沐浴更衣,熏香梳头。新衣裳是织造局赶制的,月白色的锦缎,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料子软得不像话,穿在身上轻飘飘的,阿秀总觉得自己像裹在一朵云里。
头发被小卓子仔仔细细梳好,束起一半,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那簪子是萧烬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说是赏赐。阿秀不知道一根簪子有什么好赏的,但小卓子说这簪子是和田玉的,价值连城,让他好生戴着。
剩下的头发披在肩上,乌黑柔软,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阿秀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衣裳太新了,簪子太亮了,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漂亮的盒子里。他试着动了动肩膀,衣裳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陌生得很。
他不习惯,但他没说话。
小卓子在一旁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公子这模样,奴才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小安子在旁边跟着点头,眼睛都看直了。
阿秀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
赵公公这时候进来了,一看见他,也愣了一愣。
“小公子这……”他斟酌着词句,“这真是……”
他没说完,但阿秀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低下头,跟着赵公公往外走。
宫宴设在太和殿。
阿秀跟着赵公公走进大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满殿被烛火照得如同白昼,宫灯一盏一盏层层叠叠,整个大殿格外金碧辉煌。殿内穿着华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阿秀一进门,那些声音便忽然低了下去。
像是一曲热闹的乐声,突然被人掐住了咽喉。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惊艳的,审视的,各色各样,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阿秀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以前有一次跟师父去镇上赶集,集市上的人也是这样看他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师父把他护在身后,向那些人大声问到:“看什么看,没见过孩子?”
可这里没有师父。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脊背挺直了些,继续往前走。
赵公公在前面引路,穿过一张张案几,穿过一道道目光。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像甩不掉的苍蝇,让他浑身不自在。可他记得师父说过,越是被人看,越不能低头,低头就输了。
他不知道输给谁,但他不想输。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最前方的高台之下。
“启禀皇上,清和公子到了。”
阿秀抬起头。
萧烬坐在高处,玄色龙袍,金冠束发,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可他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势便压得人不敢直视。满殿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看他。
“上来。”萧烬说。
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秀顺着台阶走上去。
汉白玉的台阶又高又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到萧烬面前,他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烬伸出手,拉过他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闹,像是在掩饰什么。
阿秀坐在萧烬身边,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几。案几上摆满了吃的,比清芷馆的晚膳还丰盛,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每一样都精致得像画,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能感觉到底下的各色各样的目光。
“不用理他们。”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吃你的。”
阿秀侧头看他。
萧烬没有看他,正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殿中众人,可他的手却在案几下,轻轻握了握阿秀的手。
一触即离。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粗粝的,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阿秀垂下眼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点心甜甜糯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悄悄打量殿中的人,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赵公公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像是不放心似的。
另一个人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青衫,正端着酒杯往这边看。
是那天在花园里遇见的人,苏珏。
他似乎察觉到阿秀的目光,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阿秀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转头看向别处。
右侧靠前的位置,坐着一个身量魁梧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正豪迈地大口喝酒。他脸喝的有些红,身边的案几上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壶。
他察觉到阿秀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阿秀对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脸忽然更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红到耳后,红得发紫。他慌忙低下头,装作喝酒,却不小心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阿秀:“?”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脸红,又为什么突然咳嗽。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点心。
坐在他身旁的萧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