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进行到一半，有人起身敬酒。

“臣敬皇上一杯，愿皇上万寿无疆。”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官，留着三缕长须，笑容可掬，说话时眼角都是褶子。

萧烬端起酒杯，虚虚一抬，算是应了。

那人喝完酒，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向阿秀。

“这位便是近日入宫的小公子吧？果然生得钟灵毓秀，难怪皇上疼爱。”他笑着，目光在阿秀脸上转了一圈，“臣斗胆，也想敬小公子一杯。”

阿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会喝酒，师父说过小孩子不能喝酒，会变笨。

萧烬淡淡道：“他年幼，不饮酒。”

那人文官笑容不改，像是早就料到：“是是是，是臣唐突了。那就以茶代酒，小公子随意。”

阿秀看了看萧烬，见他没有反对，便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小口。

茶是温的，带着一点苦涩。

那人笑着饮尽杯中酒，坐下了。

可他这一带头，便像开了闸，接二连三有人来敬酒。一个接一个，拿着酒杯，堆着笑脸，走到高台前，对着阿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有夸他生得好的，说：“小公子天人之姿，举世无双。”有夸他气质不凡的，说：“小公子清贵之气，定非凡俗。”有拐弯抹角打听他身世的，说：“不知小公子仙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有明里暗里套近乎的，说：“臣与令尊曾有旧交，不知令尊近来可好。”

阿秀看不懂那些炽热的眼神，听不懂那些话，他只觉得吵闹，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理会。

他望向萧烬。

萧烬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在案几下轻轻捏了捏阿秀的手指。

阿秀忽然明白了，他让他自己做主。

阿秀想了想，放下茶盏，不再喝了。

谁来敬酒，他都只是看着，勾着一抹笑，不说话，也不动。

那双眼睛清清澈澈的，看人的时候像一汪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就是这样干净的眼神，看得那些人讪讪的自己圆场，喝完了酒退下。

渐渐地，来敬酒的人少了。

最后，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走了过来。

是刚才那个脸红的。

他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臣贺兰瑾，见过皇上，见过小公子。”

他低着头，不敢看阿秀。

萧烬“嗯”了一声。

贺兰瑾直起身，目光飞快地在阿秀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像是不敢多看。

“臣……臣也敬小公子一杯。”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以茶代酒便可。”

阿秀看着他。

近距离看，才发现他比刚才看着还要高大。肩宽背厚，像一堵墙，站在那里能把光都挡住，浓眉大眼，面容方正，本是一副英勇无双的长相，却偏偏红着脸，连耳根都红透了，像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阿秀觉得有些好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贺兰瑾见他喝了，眼睛一亮，咧嘴笑起来：“多谢小公子！”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喜，有忐忑，还有些阿秀看不懂的东西。

阿秀低下头，继续吃点心。

他不知道，今夜过后，“皇上身边那位小公子”的名声，会在京城里传得更远。

宫宴散时，已经快子时了。

阿秀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有些踉跄。萧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阿秀迷迷糊糊的，感觉被人抱在怀里，温热的，稳稳的。他下意识往那人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萧烬低头看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抱着阿秀，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回清芷馆。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他把阿秀往怀里拢了拢，用袖子遮住他的脸。

小卓子和小安子在门口候着，见皇上亲自抱着公子回来，吓得跪了一地。

萧烬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内室，把阿秀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轻轻抚过阿秀的脸颊。

那张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在做什么梦。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睡吧。”萧烬说。

阿秀往被子里缩了缩，喃喃道：“师兄……”

床边的人顿住了。

那只放在被面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阿秀已经沉入梦乡，那人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梦见了什么。

翌日，阿秀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金黄。他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