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往宫殿走的时候，月亮刚刚爬上宫墙。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记路，这是临渊教的：到一个新地方，先记住来路，再记住去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至于慌乱。

东边的宫殿他只在白日里去过一次。殿门没有落锁，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见到他似乎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拦，只是躬身行礼。

阿秀顿了顿脚步。他来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小卓子小安子也只当他在院子里散步。可这两个小太监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是苏珏安排的？

还是……

他没有多想，抬脚跨进殿门，里面很静。白日里开得热闹的花，在月光下都敛了颜色，成了一片片影影绰绰的灰。偶尔有风吹过，花枝轻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阿秀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走到一座假山前。

假山很大，堆得奇崛，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山石之间有几处缝隙，最大的那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阿秀站在假山前，四下张望。

没有人。

他等了片刻，正要往前走一步，忽然从假山后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阿秀一惊，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那人捂住了嘴。

“别出声。”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秀睁大了眼睛。

月光透过山石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剑眉星目，清冷的面容，嘴角抿成一条线。

是惊蛰。

阿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眶瞬间热了。

惊蛰松开手，低头看着他。

月光太暗，阿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瘦了。”惊蛰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阿秀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紧紧攥住惊蛰的衣袖，像是怕他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惊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那怀抱很紧，紧得有些疼，阿秀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发出的重响。

“师兄……”阿秀终于发出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丝哭腔，“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惊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想你了。”

阿秀从他怀里抬起头：“其他人呢？”

“都在外面。”惊蛰顿了顿，“他们进不来，宫里查得严。”

阿秀明白了。

临渊是几人里心思最深、最谨慎的，他们不敢冒风险贸然进来，可他还是让惊蛰来了，因为他知道，阿秀最想见的，是亲近的人。

“你们都还好吗？”阿秀问。

惊蛰点点头：“都好，师父也好。”

“阿山和元宝呢？”

“阿山天天劈柴，劈得比从前还多。元宝成天念叨你，说等攒够了钱，就来京城赎你。”

阿秀听着，又想笑又想哭。

“赎什么赎，”他小声道，“我又不是被卖了。”

惊蛰低头看他，目光幽深。

“阿秀，”他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阿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皇上？”

惊蛰点头。

阿秀想了想，道：“挺好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做好看的衣裳，给我好吃的点心，让赵公公教我认字，还让我坐他旁边吃饭。”

惊蛰听着，眉头却皱了起来：“就这些？”

阿秀眨眨眼：“还有……他老来我这儿坐着，也不说话，有时候我画画，他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是不是很累？我听赵公公说，他每天都要批好多奏折，很晚才睡。”

惊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碰你了吗？”

阿秀没听懂：“碰什么？”

“就是……”惊蛰斟酌着措辞，“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阿秀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只是摸过我的头，还有手。”

他伸出手，比划着：“就这样，捏一捏。”

惊蛰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阿秀，你听我说。”他弯下腰与阿秀平视，“那个人是暴君，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血。他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心善，你……要小心。”

阿秀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

惊蛰一愣。

“我知道他是暴君。”阿秀说，“赵公公说过，苏珏也说过，可是……”

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惊蛰的衣袖，“可是他没有伤害我啊。”

惊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月光透过山石的缝隙，落在阿秀的脸上，照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他的眼睛黑得像两丸墨，里面映着细碎的月光，清清澈澈的，什么都没有藏。

惊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闷得慌。

他想起临渊临行前说的话：“阿秀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你在宫里见到他，什么都不要说，只看他过得好不好。若是好，我们就放心了。若是不好……”

临渊没有说完，但惊蛰懂。

若是不好，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带出来。

可现在看来，他过得很好，至少表面上很好。

惊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阿秀，我来是有话要带给你。”他压低声音，“临渊说，让你在宫里好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等你再大些，等外面安定了，我们会来接你。”

阿秀仰头看他：“什么时候？”

惊蛰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可能要很久。但你记住，无论多久，我们都会来。”

阿秀点点头。

他没有问“外面安定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临渊在谋划什么，他只是把这句话记了在心里。

“还有，”惊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秀手里，“这是师父让带的，他说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吃一颗。”

阿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包蜜饯，用油纸包扎得严严实实。是用山上野李子做的蜜饯，每年秋天师父都会做，酸酸甜甜的，他最爱吃了。

他捧着那包蜜饯，眼眶又热了。

“师父他……还好吗？”

“好。”惊蛰说，“就是想你。天天念叨，说阿秀那孩子没吃过苦，不知道在宫里受不受得了。”

阿秀把蜜饯收好，小声道：“你跟师父说，我没事，让他别担心。”

惊蛰点点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惊蛰神色一凛，侧耳听了听，道：“有人来了，我得走了。”

阿秀心里一紧，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子。

惊蛰低头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阿秀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乖，”他说，“回去吧。”

阿秀松开了手。

惊蛰转身，从假山的另一侧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阿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从假山里走出来。

迎面走来两个人，提着灯笼，是巡夜的太监。

“哟，小公子？”为首的太监认出了他，笑着行礼，“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偏殿里？”

阿秀垂下眼睫，轻声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太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多问，只是笑道：“那您早些回去歇着，夜里凉，别冻着了。”

阿秀点点头，往清芷馆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宫殿隐在夜色中，只剩一片黑沉沉的轮廓，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