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怀里揣着那包蜜饯,沉甸甸的,暖着他的心口。
那夜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萧烬依旧常来,来了就坐在一旁,有时看阿秀画画,有时自己批奏折。阿秀渐渐习惯了他在身边,就像习惯小卓子和小安子的伺候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阿秀开始留意萧烬的表情和话语。他发现萧烬批奏折的时候,眉头常常皱着,有时还会揉眉心,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批完一摞,抬起头,看见阿秀正看着自己,便问:“看什么?”
阿秀摇摇头,继续画画。
有一回,萧烬看着窗外,忽然说:“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朕每日见的听的,没有几个是真话。”
阿秀问:“那我说的是真话吗?”
萧烬转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
阿秀便笑了。
还有一回,萧烬批完奏折,忽然问他:“清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不是好人,你会怎么办?”
阿秀想了想,道:“可你对我好啊。”
萧烬看着他,目光幽深。
“只这一点就够了?”
阿秀点点头:“够了。”
萧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这日午后,阿秀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靠在一棵桂花树下,眯着眼睛,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高大魁梧,一张俊朗的脸涨得通红。
是贺兰瑾。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阿秀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贺兰将军?”
贺兰瑾像是被惊醒,慌忙抱拳行礼:“末将见过小公子!”
阿秀歪着头看他:“你找我有事?”
贺兰瑾的脸更红了。
他上前一步,把锦盒递过来,踌躇着道:“末将听说小公子喜欢吃甜食,让人从老家捎了些蜜饯来,是北边的特产,比京城的甜,您尝尝……”
阿秀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食?”
贺兰瑾一愣,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红,支吾了半天,才道:“末将……打听来的。”
阿秀眨眨眼:“为什么要打听我?”
贺兰瑾的脸已经彻底红得没法看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最后把锦盒往阿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那、那个,蜜饯是干净的!末将没动过!”
说完跑得更快了。
阿秀捧着锦盒,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颗金黄的蜜饯,裹着一层糖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拿起一颗尝了尝。
确实甜。
比师父做的甜多了。
他吃着蜜饯,忽然想起那天宫宴上贺兰瑾通红的脸,想起他躲闪的目光,想起他刚才结结巴巴的样子。
“真是奇怪的人。”他小声说。
那日傍晚,萧烬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锦盒,脚步顿了顿。
“哪来的?”
阿秀正在画画,闻言头也不抬:“贺兰将军送的。”
萧烬沉默了一瞬。
“送的什么?”
“蜜饯。”阿秀指了指锦盒,“你要尝尝吗?”
萧烬走过去,拿起一颗蜜饯看了看,又放回去,“往后,”他说,“他送的东西,别收。”
阿秀抬起头,微微皱起了眉:“为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有些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阿秀看着那目光,忽然想起惊蛰说过的话。
“他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心善。”
他垂下眼睫,轻声答应着:“好。”
萧烬的神色缓和了些,在他身边坐下。
“清和,”他忽然问,“你想家吗?”
阿秀的手顿了顿,“想。”
萧烬没有再问。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带着一点橘红。
阿秀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忽然说:“皇上。”
“嗯?”
“您为什么对我好?”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阿秀也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的光。
萧烬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不怕朕的人。”
阿秀愣了一下,认真道:“不对,我不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
萧烬好奇地挑眉:“第一个是谁?”
阿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
萧烬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往常的都要真实,“好,你是第二个,”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门口,赵公公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嘴角挂着一丝笑。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显得亲近。
他也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想:这宫里,或许要变天了。
那天夜里,阿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惊蛰,想起师父,想起临渊、阿山、元宝。
他想起那包蜜饯,想起惊蛰说的“我们会来接你”。
他想起萧烬,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不怕朕的人”。
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带着淡淡的熏香。可他想的,却是山上那个硬邦邦的枕头,和元宝挤来挤去的被窝。
他想着想着,忽然小声说:“能不能……都好好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
于是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的一头是青云山,师父和师兄们站在那里,冲他招手。
桥的另一头是皇宫,萧烬站在那里,也在冲他招手。
他站在桥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柔软的床上,想起临渊说过的话:“阿秀,人生在世,很多事由不得自己选。但你要记住,无论怎么选,都没有对错。只要你不后悔,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
但此刻,他至少知道,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