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阿秀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四年前入宫时,他才十四岁,铜镜昏黄,照得人影模糊。如今换了新镜,是今年藩国进贡的菱花镜,磨得极薄极亮,照人纤毫毕现。
镜中青年一身月白常服,墨发半束,眉眼初长成。昔日的婴儿肥早已褪去,下颌线显露出清隽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得像两丸墨,清清澈澈的,什么都藏不住。
他抬起手,指尖触了触镜中人的眉眼。
十七岁到十八岁这一年,他似乎长得格外快。衣裳明明是三月前才新裁的,如今袖口却又短了半寸。小卓子说要再唤织造局的人来,他摆摆手说不用,将就着还能穿。
小卓子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叹气。
他在宫里伺候的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美的、丑的、老的、少的,可像阿秀这样的,真真头一回见。
不是那种艳丽张扬的美,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美,像清晨山间的雾,又像月光下静静开着的白茶花,清清淡淡的,偏让人移不开眼。
更难得的是,青年对自己的魅力浑然不觉。
“公子,”小卓子忍不住道,“您别总穿这些旧衣裳。皇上前儿不是又赏了几匹新料子吗?苏州织造新贡的云锦,听说一年才出三匹,全送咱们这儿来了。”
阿秀从镜前转过身,道:“太多了,穿不完。”
“穿不完放着看也好啊。”小卓子急道,“那么好的料子,搁库房里落灰,多可惜。”
阿秀想了想,道:“那给皇上送回去?”
小卓子:“……”
小安子在旁边默默补刀:“皇上赏的东西,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阿秀便不再说什么,推开窗,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窗外种着一株海棠,是去年萧烬让人移来的,说是让他画画时有个景。如今四月天,海棠开得正盛,一树粉白,挤挤挨挨,热闹得像赶集。
他看着那树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卓子,”他头也不回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公子,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
阿秀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四年前的今天,他离开青云山。
四年了。
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没有回头,只道:“皇上今儿来得真早。”
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怎么就知道是皇上?”
阿秀回过头。
来人一身青衫,玉冠束发,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原来是苏珏。
阿秀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珏自顾自走进来,在小卓子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托着腮看他。
“四年不见,清和公子长成大美人了。”他啧啧两声,“早知道当年就该多来几趟,瞧瞧你是怎么长的。”
阿秀淡淡道:“你可没少来。”
苏珏一噎。
这话倒是不假。这四年里,苏珏隔三差五就往清芷馆跑,比萧烬还勤。起初还找些由头:替父亲传话啦,路过讨杯茶喝啦,给阿秀送些新奇玩意儿啦……后来更是连由头都懒得找,直接上门,一坐就是半天。
阿秀赶过他几回,没赶动。
这人脸皮厚得很,怎么赶都笑眯眯的,下次照来不误。
“今儿又来做什么?”阿秀问。
苏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生辰礼。”
阿秀愣了一下。
苏珏见他这反应,笑了:“怎么,连自己生辰都忘了?”
阿秀确实忘了。
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和师兄们每年都给他过生辰。煮一碗长寿面,卧个荷包蛋,再偷偷塞给他一块糖,就是最好的生辰了。
入宫后,萧烬也给他过。去年生辰,萧烬让人在御花园摆了一整天宴,请了好些人来,热闹得他头疼。他说往后别这样了,萧烬便换了法子,只陪他吃一碗面,再送些小玩意儿。
可他还是不记得日子,每次都是别人提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雕着如意云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是我出生时我爹给我求的,”苏珏道,“在护国寺开过光,我戴了十几年,如今送你。”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
苏珏依旧笑着,眼睛却认真了几分。
“清和,”他点点眉心,“我知你心里有事。这四年,你看着好好的,可我看得出来,你不快活。”
阿秀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苏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阿秀高出大半头,此刻低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也不逼你说。但你记着,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无论什么事。”
阿秀抬起眼,与他对视。
苏珏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簇小火苗。那里面的有些东西阿秀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很暖、很真。
他点了点头。
苏珏便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眨眨眼。
“对了,贺兰那傻子也备了礼,今儿准来。他那人一根筋,送礼跟打仗似的,你收着就是,别吓着。”
阿秀想说什么,他已经走了。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艳。
傍晚时分,贺兰瑾果然来了。
四年过去,他还是那副样子——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见人就脸红。
只是比从前更壮了些,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座山,往门口一站,把夕阳都挡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