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阿秀又做梦了。
梦里他还是十岁的样子,站在那座桥上。
桥的一头是青云山,师父和师兄们站在那里,都长大了几岁,却还是从前的样子,冲他招手。桥的另一头是皇宫,萧烬站在那里,也冲他招手。
可这一次,桥中间多了一个人。
那人回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
是苏珏。苏珏伸出手,像是要拉他。
然后又有一个人挤过来,高大魁梧,红着脸,是贺兰瑾。
然后是更多人——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一个个都看着他,都冲他伸出手。
他站在桥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小声地问天:“能不能……不要让我选啊。”
没有人回答他。
四月二十,阿秀的生辰过了两日。
这日午后,他照例在皇宫里散步,走到一处假山前,忽然停住脚步。
四年了,每次经过这里,他都会停一停。
那夜惊蛰拉他进去的地方,如今长满了藤萝,绿油油的,把那道缝隙遮得严严实实。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阿秀。”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阿秀浑身一震,他缓缓回过头。
假山另一侧,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布长衫,眉目沉静,气质温润如玉。
他就站在那里笑着。
阿秀的呼吸停了一瞬,“临渊……师兄?”
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长大了。”
阿秀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想跑过去,却迈不动步子,他想说话,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四年未见的师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临渊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擦去阿秀脸上的泪。
“别哭,”他轻声道,“师兄在。”
阿秀攥住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像四年前攥着惊蛰那样。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发颤。
临渊沉默了一瞬。
“有人帮忙。”他说。
阿秀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想起苏珏今早来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说的“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是他。
临渊看着他,轻声道:“阿秀,我这次来,是有话跟你说。”
阿秀点点头。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斟酌措辞。
“这几年,天下不太平。”他说,“各地叛乱四起,朝廷镇压不住。江南、蜀中、河北,到处都在打仗。”
阿秀听着,没有说话。
他在宫里,这些事多少知道一些。萧烬批的奏折里,十有八九是各地告急的折子。有时他熬到深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这次来,”临渊看着他,目光幽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临渊一字一顿:“你愿不愿意,帮我们?”
阿秀愣住了,他看着临渊,像是没听懂。
“帮你们?”他重复道,“帮什么?”
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阿秀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那几行字,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是元宝的字迹,他认得。
上面写着如今各地的形势,写着临渊他们这些年的谋划,写着——
他们要起兵。
他们要推翻这个朝廷。
他们要……杀了萧烬。
阿秀的手在发抖,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临渊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阿秀,”他轻声道,“我们知道他对你好。可是……”
“可是什么?”阿秀抬起头,眼眶发红,“可是你们还是要杀他?”
临渊沉默。
阿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最亲近的师兄,变得有些陌生。
“师父知道吗?”他问。
临渊点点头。
阿秀的心沉了下。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师父说,那人是暴君,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血。他想起惊蛰的话,惊蛰说,他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心善。
他们都恨他。
可他们不知道,这四年里,那个人对他有多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封信,一言不发。
临渊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阿秀,”他轻声道,“我不是来逼你的。你愿意帮,我们感激。你不愿意,我们也不怪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选不选,我们都会来接你。”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
临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等一切结束,”他说,“我们带你回家。”
家。
那个字像一根刺,扎进阿秀心里。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久到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师兄,”他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临渊看着他,疼惜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临渊神色一凛,低声道:“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