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那里，连疼都忘了。

那天贺兰瑾在清芷馆待到傍晚才走。

阿秀给他包扎好伤口，又让小卓子端了点心给他吃。贺兰瑾受宠若惊，吃得很慢，一块点心嚼了半天，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阿秀。

是一只布老虎样式的护身符，针脚说不上精致，甚至可以说粗糙，有些可爱的笨拙，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破损，显然被人佩戴了很多年。

“这是末将的护身符。”他有些扭捏，不敢直视阿秀的眼睛，“从小戴到大的，战场上救过末将好几回。如今送给公子，保、保佑公子平安。”

阿秀看着那枚护身符，又看向贺兰瑾。

贺兰瑾红着脸，眼神却认真得很，像是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又怕对方不肯收。

“公子，”他说，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末将不会说话，但末将心里明白。您对末将好，末将记一辈子。”

说完，他又要跑。

阿秀叫住他：“贺兰将军。”

贺兰瑾停下来，回头看他。

阿秀走上前，把那只小老虎放在胸前。

“我收下了。”他说，“你好好养伤，别再添新的了。”

贺兰瑾的眼眶又红了，那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在月白色的衣裳衬托下显得格外可爱。

他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一步三回头，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傻笑一下，直到拐过宫墙，彻底看不见了。

阿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小卓子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叹气。

这些个将军大臣，一个个往这儿跑，一个个送东西，一个个红着脸结结巴巴。他家公子倒好，照单全收，也不多想，也不多问，该画画画画，该睡觉睡觉。

真不知道是迟钝，还是不在乎。

那夜，萧烬来了。

他来得很晚，快到子时。阿秀已经准备歇下了，听见动静，披衣出来。

萧烬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海棠。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寂寥，玄色的袍子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阿秀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萧烬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贺兰瑾今天来了？”

阿秀点点头。

“他伤得重吗？”

“重。”阿秀顿了顿，“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阿秀想了想：“他说让我保重，把他的护身符给了我。”

他指了指腰间别的布老虎。

萧烬低头看去，月光下，那只憨态可掬的老虎静静卧在阿秀腰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秀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清和，”他说，“你知道吗，贺兰瑾这个人，从小在军营长大，十三岁就上战场。他没什么心眼，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

阿秀听着。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庞莹白如玉，眉眼清隽如画。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兰草。

萧烬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手指微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对你好，朕知道。”他说，“可是清和——”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阿秀看着他，安静等着。

萧烬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远处。

远处是黑沉沉的宫墙，宫墙外是黑沉沉的京城，京城外是黑沉沉的天下。层层叠叠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一切都笼罩其中。

“这天下要乱了。”他说，“朕不知道，还能护你多久。”

阿秀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站到萧烬身侧。

“皇上，”他轻声问，“你会死吗？”

萧烬低下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幽深的古井看不见尽头。

“你想让朕死吗？”

阿秀摇摇头。

萧烬便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在叹息。

“那就好。”

他伸手将阿秀揽进怀里。那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阿秀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战鼓，又像安魂曲。

“清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却很认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阿秀想说什么，却被他抱得更紧。

“答应朕。”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月光洒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