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宫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朝臣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赵公公的笑容越来越少,小卓子小安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清芷馆,还是老样子。
阿秀依旧画画,依旧看书,依旧去御花园散步。只是他开始留意到萧烬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咳嗽声比前几日又重了几分;苏珏的笑容添了几分晦涩,总是欲言又止;贺兰瑾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因着伤口还没好,走路时左脚微微有些跛。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
阿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有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小卓子进来添炭火,嘴里念叨着:“今年这雪下得真早,这才十月呢,往年十一月才见雪……”
阿秀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忽然问:“江南那边,也会下雪吗?”
小卓子愣了一下:“江南?那地方暖和的很,下雪少,听说十年也难得见一场雪。”
阿秀“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没有告诉小卓子,他问的不是江南。他想问的是,临渊他们在那边会不会冷。
这几个月,消息断断续续传进宫来。
蜀中的叛乱被镇压了,可江南的又闹大了;江南的刚稳住,河北的又卷土重来。朝廷的军队东奔西走,疲于奔命,兵力折损大半,却怎么也剿不干净。
而临渊他们,就在这场混乱中,悄悄壮大。
阿秀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他是只从苏珏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他们在江南,在蜀中,在河北,在各个叛乱的地方,联络豪强,招兵买马,积蓄力量。
他们还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还在等。
等一个时机。
阿秀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来,他只知道,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腊月里,萧烬病了一场。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竟至卧床不起。
阿秀去看他时,他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眼底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寝殿里燃着炭火,可他还是觉得冷,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却还是凉的。
他看见阿秀进来,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阿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烬。
萧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偏过头去:“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着了。”
阿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手背触到额头的一瞬间,萧烬愣住了,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像是雪后的风。
阿秀皱起秀气的眉:“烫。”
萧烬回过神,笑道:“发烧而已,朕身体好的很,躺几日就好。”
阿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萧烬看着他,忽然问:“清和,你怕吗?”
阿秀抬起头:“怕什么?”
“怕朕死。”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萧烬笑了,那笑容比前几日的都要真实,带着几分满足,几分窃喜与甜蜜。
“放心,”他说,“朕死不了。”
他伸手,握住阿秀的手,那手很热,烫得厉害,可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阿秀没有抽回来,只是反手握住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烫,一只凉,却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皇上,”阿秀轻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萧烬看着他,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好。”
萧烬的病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半个月里,阿秀日日去看他,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待上半天。两人说话不多,只是待着,却比任何言语都显得亲近。
有时阿秀坐在榻边画画,萧烬就靠在床头看。有时阿秀给他念书,念得磕磕绊绊,萧烬就笑着纠正他。有时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一起发呆,看窗外的雪一点一点融化。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烬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清芷馆。
阿秀正在画画,见他进来,放下笔,起身迎他。
萧烬走到他面前,低头仔细看他,半个月间少年又长开了些,眉眼愈发清隽,气韵愈发沉静,站在日光里,像一株静静生长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瘦了。”萧烬说。
阿秀眨眨眼:“你也是。”
萧烬便笑了。
他在阿秀身边坐下,看着他继续画画。
画的是窗外的雪景,那株海棠覆着厚厚的雪,枝丫压得低低的,却仍倔强地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萧烬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清和,年后,朕要御驾亲征。”
阿秀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
萧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那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点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河北的流民军闹得太凶,再不去,就压不住了。”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问:“要去多久?”
“不知道。”萧烬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阿秀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萧烬看着他,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那动作很轻,却让阿秀不得不与他对视。
“清和,”他说,“朕走后,你待在宫里,哪里都不要去。苏珏会照看你,贺兰瑾会保护你。有什么事,就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