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点点头。
萧烬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松开手,揉了揉阿秀的发顶。
“乖。”他说。
正月十六,萧烬率军出征。
阿秀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军队渐行渐远。
旌旗猎猎,铠甲如林,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而去。萧烬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铠甲,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没有回头。
阿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地尽头,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的眼睛发酸。
小卓子在一旁小声道:“公子,风大,回去吧。”
阿秀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方,那个方向,有萧烬,也有临渊。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站在宫殿的假山前,攥着惊蛰的衣袖,问他什么时候来接自己。
惊蛰说,不知道,可能要很久。
如今,很久到了,他们来了。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阿秀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身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萧烬出征后的第三个月,阿秀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前线送来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御印。小卓子双手捧着递过来时,神色比平时郑重几分。
阿秀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天寒,勿念。三月之内,朕当归。”
落款是一个“烬”字。
阿秀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枕下的木匣里。那木匣里还有别的物件——师父的蜜饯包了几层油纸,已经不能吃了,他却没舍得扔;惊蛰那夜留下的痕迹,是一截被他攥皱的衣袖,他也收着;临渊的信,苏珏的玉佩,贺兰瑾的小老虎,还有萧烬的玉簪。
满满一匣子,压在枕下,像压着这些年所有的牵挂。
窗外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二月里暖过几天,海棠冒了嫩芽,三月又倒春寒,一场大雪把嫩芽全冻死了。
阿秀站在窗前,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海棠,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小卓子在一旁道,“苏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苏珏已经自己掀帘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锦袍,比往常穿得正式些,脸上惯常的笑却淡了几分。
阿秀看他一眼,问:“有事?”
苏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前线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阿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消息?”
“皇上受伤了。”苏珏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流矢所伤,伤在肩胛,据说……不轻。”
阿秀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指。
苏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又道:“你放心,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他顿了顿,“这一仗,怕是还要打些日子。”
阿秀点点头。
苏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清和,”他说,“你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阿秀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我不哭。”他说,“他说了,三个月之内回来。”
苏珏一愣:“他说了?”
阿秀点点头,从枕下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苏珏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着那短短几行字,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从不给人写信的。”他说,声音有些低,“你是第一个。”
阿秀没有说话。
苏珏把信还给他,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让人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秀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阿秀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夜阿秀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的木匣硌着他的脸,硬硬的,却让他安心了些。
他想起萧烬走的那天,玄色的铠甲,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天地尽头。
他想起萧烬握着他的手,说“放心,朕死不了”。
他想起萧烬说“三个月之内,朕当归”。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日子。
到今天,两个月零十七天,还有十三天。
他数着数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萧烬骑着马,从北方的天际奔来,他跑过去,想迎他,却怎么跑也跑不到他身边。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