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回来那天,是三月二十九。
比他说的晚了整整十二天。
阿秀站在城墙上,从清晨一直站到午后。
小卓子劝了他三次,让他回去等,他摇摇头。小安子给他送来了披风,说城头风大,他接过来披上,眼睛却始终望着北方那条官道。
十二天了。
他数着日子,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那些日子,他照常画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可小卓子说,公子画着画着就会发呆,吃着吃着就会停下筷子,睡着睡着就会惊醒。
他自己倒没觉得。
远处终于出现了军队,旌旗猎猎,铠甲如林,黑压压的一片,从地平线那边慢慢涌过来。比出征时少了许多人、许多马,队伍稀稀拉拉的,可那面玄色的大旗还在,猎猎作响。
阿秀的手握紧了城墙的青砖。
他看不见萧烬的脸,只看见那匹黑马领头而来。马背上的人挺直如松,脊背像一杆标枪,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那股子倔强。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小卓子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说皇上可算回来了,公子站了这么久腿一定酸了,等会儿回去得好好歇歇。
阿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人瘦了,黑了,铠甲上全是泥点和刀痕,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可他坐在马上的姿态还是那样挺拔,像是永远不会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城墙。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阿秀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萧烬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少年。
少年一身月白春衫,墨发半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目光平静,像一潭平静的湖水。
可那平静底下,却又隐隐藏着泪光。
萧烬忽然笑了。
那一笑,风尘仆仆的面容便有了光,眼角的疲惫都淡了下去,只剩下光。
阿秀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只翘了一点点,又很快压下去。
他转身走下城墙。
小卓子小安子连忙跟上,一个喊“公子慢点”,一个喊“公子小心脚下”,他都听不见。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萧烬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赵公公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皇上辛苦了”“皇上慢些”,他全当耳旁风。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两人在内宫门口相遇。
阿秀站在台阶上,萧烬站在台阶下,隔着一道汉白玉的石阶,他们看着彼此。
萧烬的眼底还有未褪尽的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看着阿秀的时候,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阿秀比他离京时又长高了些,眉眼愈发清隽,气质愈发沉静,站在春光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白玉兰,不染尘埃。
萧烬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秀先开了口。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起几不可见的涟漪。
萧烬点点头。
“嗯,我回来了。”
他迈步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阿秀。
走到阿秀面前,他停了下来,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萧烬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阿秀的脸。
那手指有些粗糙,带着战场上磨出的茧,还有几道新添的细小伤口,可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阿秀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他碰。
萧烬的手指从阿秀的眉骨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下巴,最后停在那里,轻轻托起他的脸。
“瘦了。”他说。
阿秀眨眨眼,“你也是。”
萧烬便笑了,那笑容淡的几乎看不出,可阿秀瞧见了他眼底的笑意和微勾的嘴角。
他伸手,将阿秀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有些疼,带着风尘和汗水,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整个战场都被他带回来了。
可阿秀没有躲,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萧烬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震得他耳朵发麻。
“清和。”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有些哑。
“嗯?”
“朕想你了。”
阿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环住了萧烬的腰,把他抱得更紧。
赵公公和小卓子小安子早就识趣地退开了,内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春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他们就那样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萧烬留宿在清芷馆。
没有人觉得奇怪,这四年里,萧烬留宿的次数数都数不清,有时批奏折到深夜,便直接在侧殿歇下,赵公公早就在清芷馆备了萧烬的衣物,小卓子小安子也早就习惯了皇上时不时的留宿。
可今夜不一样。
阿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四月的夜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月光透过纱帐落进来,明明暗暗像一层薄薄的水。
门轻轻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有人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烬的声音响起,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清和,睡着了吗?”
阿秀翻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萧烬的面容半明半暗。他只着一身玄色寝衣,墨发散落下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温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上面有几道新添的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看着阿秀,目光深沉,像是藏了很多话。
阿秀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烬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阿秀的手,那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阿秀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萧烬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呼吸交缠,气息相闻,萧烬的呼吸有些重,带着一丝灼热,阿秀的呼吸却很轻,像轻轻飘落的羽毛。
“清和。”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叫我阿秀。”
“阿秀,朕……”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秀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
萧烬愣了一下。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阿秀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萧烬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又像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萧烬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阿秀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颈侧,一滴又一滴。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萧烬的背。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生机。
他们就那样抱着,肌肤相贴,直到月光移动了位置,虫鸣也歇了。
翌日,阿秀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纱帐洒进来,散落了一地金黄,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移。
身边的人还在睡。
阿秀侧过头,看着萧烬的睡颜。
睡着的时候,他脸上的威严和冷峻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经有了深深的刻痕,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是战场的厮杀,还是朝堂的纷争?
阿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指腹触到眉心的一瞬,萧烬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阿秀又抚了抚,那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萧烬慢慢睁开眼睛,初醒时眼神还有些茫然,像是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不知身在何处,看见阿秀,他愣了一瞬,瞳孔慢慢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