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点帝王的架子,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傻乎乎的,却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醒了?”阿秀问。
萧烬点点头,却没有起身,反而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肩窝。
阿秀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痒痒的。
“……不起床?”
萧烬闷闷的声音从肩窝传来:“不起。”
阿秀沉默了一瞬:“你是皇帝。”
“皇帝也要歇息。”
“今天的早朝呢?”
“不管。”
“赵公公在外面等着。”
“让他等。”
阿秀:“……”
他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黑发散在枕上,和自己墨色的发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这个人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吗?是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的暴君吗?是那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暴君吗?
此刻的他像一只大型犬,黏在自己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萧烬。”阿秀唤他的名字。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阿秀认真道:“你是皇帝。”
萧烬也认真地看着他:“在你面前,不是。”
阿秀愣住了。
萧烬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他凑过去,在阿秀唇上轻轻一碰,一触即离。
“阿秀,”他说,“朕这辈子,只在你面前,不是皇帝。”
阿秀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淡淡的粉悄悄爬上他的耳根,然后越来越深,最后红透了。
萧烬看着那抹红,心情大好,他一把将阿秀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再躺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阿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是龙涎香的气息。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透过纱帐落进来,暖暖的,像一床看不见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阿秀又睡着了。
萧烬没有睡,只是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过眉眼,从眉骨到眼睑到鼻梁到唇角,一点一点慢慢的,像是在描一幅画。
这四年,他看着青年一点点长大,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沉静,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眼。
他不知道阿秀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之后的日子,萧烬像是变了个人。
上朝时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朝臣们禀报,偶尔说一句话,整个大殿都要抖三抖。
可一下朝,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成日黏在清芷馆,恨不得把自己钉在那里。
阿秀画画,他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靠过来,把下巴搁在阿秀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痒痒的。阿秀推开他,他过一会儿又靠过来,屡教不改。
阿秀瞪他,他就一脸无辜:“朕没动,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阿秀:“……”
阿秀看书,他也要凑过来看,看着看着就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说“这样才看得清”。阿秀挣开他,他过一会儿又捞回来,十分理直气壮。
阿秀问他:“你这样不累吗?”
他秒答:“不累,抱着你就不累。”
阿秀无言以对。
阿秀去御花园散步,他也要跟着,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径上,走着走着他的手就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阿秀的手。
阿秀看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阿秀想抽回来,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说,“让朕牵一会儿。”
阿秀便不动了。他的手很大,把阿秀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干燥,温暖。
小卓子和小安子早就学会了非礼勿视。每次萧烬一来,他们就自动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有时候不小心撞见什么,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快步走开。
赵公公更是人精,有事禀报都在门外站着,隔着门板说,绝不踏进半步。实在要紧的事,就写好条子,让小卓子递进去。
清芷馆上下都知道,皇上来了,就是公子的天下。皇上在公子面前,不是皇上。
这日午后,阿秀在窗边画画。
画的是窗外的海棠,明明现在花期还没到,枝头只有零星的嫩芽,可他画的却是花开满树的样子,粉粉白白,挤挤挨挨。
萧烬照例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先是搭在阿秀肩上,然后慢慢滑到腰侧,最后整个人贴过来,下巴抵着阿秀的发顶。
阿秀的手顿了顿,头也不回:“你不热吗?”
萧烬面不改色:“不热。”
“我热。”
萧烬沉默了一瞬,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半寸便不再动了。
阿秀:“……”
他放下笔,转过头,看着萧烬。
萧烬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嘴角分明压着一点笑意。
阿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萧烬。”
“嗯?”
“你怎么这么黏人?”
萧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最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阿秀看着他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点莫名其妙。
萧烬笑够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低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笑意。
“因为我有病。”他一本正经地说。
阿秀:“什么病?”
“相思病,治不好的那种。”
阿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明晃晃的笑意,嘴角微微翘起。
他努力压下去,结果没压住。
萧烬看见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笑就笑,憋着干什么。”
阿秀推开他的脸,从他怀里挣出来,拿起笔继续画画,耳朵却是红透了。
萧烬看着那抹红,心情好得不像话。
他靠在榻上,歪着头看阿秀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他抿着嘴唇,看似专注地画画,可那红透的耳根却出卖了主人。
萧烬看着看着,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没有战乱,没有纷争,没有那些烦心事,就待在他身边,看他画画,看他脸红,看他偶尔瞪自己一眼。
他想,如果他不是皇帝,该多好。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不用上朝,不用批奏折,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每天待在这间小院里陪着他,看他慢慢长大,看他慢慢变老。
可他是皇帝。
他还有江山要守,有万民要护,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海棠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诉说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秀听见了,停下笔,转头看他。
“怎么了?”
萧烬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阿秀看着他,目光认真,“累了就歇会儿。”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软很暖。
“好,听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