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
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临渊正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北方。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十万大军,旌旗招展,遮天蔽日。黑色的旗帜上绣着银色的“临”字,在风中翻涌如潮,一眼望不到头。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方向——京城在那边,皇位在那边,天下在那边。
他的师弟也在那边。
他还记得阿秀离开青云山那天,小小的一个人被塞进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他们,那双眼睛亮亮的却含着泪,他说:“师兄,你们会忘了我吗?”
他说不会。
他说到做到,这四年里,他每天都在想他,想他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想他是不是又长高了,是不是还那么爱画画,是不是还那么爱笑。
他想他了。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而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御花园里,海棠花开了,粉粉白白的挤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阿秀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战事,不知道他的师兄已经起兵,更不知道那支大军正朝着京城的方向日夜兼程。他只知道今天的海棠开得很好看。
他趴在窗边画画,画得认真,连有人走进来都没察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在纸上勾勒花瓣的轮廓。
苏珏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就那样看着阿秀的侧脸,看了很久。
四年了。他第一次见这个少年时,他才十四,小小的一个人缩在赵公公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怕人也不躲闪。如今四年过去,少年长开了,眉眼愈发清隽,坐在这春光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兰草。
苏珏看着看着,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深夜。惊蛰的人找到他,说想见一见宫里的师弟。他是宰相之子,太后是他姑母,安排一个人进宫见一面,不是什么难事。
他不认识惊蛰,不认识临渊,不认识阿山和元宝。他只知道,那个叫清和的少年被困在深宫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想起那少年缩在赵公公身后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茶花丛前,回头看他时那双清澈的眼睛,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他又帮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冒险,每一次都在赌。可他停不下来,因为每一次,那少年都会冲他笑一笑,说一句“谢谢哥哥”。就为这一声,他觉得值了。
可如今,那群人已在江南起兵。天下大乱,朝局动荡,这京城很快就不再安全。
“清和。”他开口。
阿秀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笔,疑惑地眨了眨眼:“今日你怎么来了?”
苏珏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阿秀,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还记得四年前,有人进宫来看你吗?”
阿秀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那个人,是你的二师兄惊蛰,对吗?”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惊讶。
苏珏顿了顿,继续道:“你师兄通过人找到我,说想见你一面,我答应了。”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留意你们的事。”
阿秀愣住了。这是他和苏珏心知肚明的秘密,他以为这个秘密会一直保持下去,结果苏珏却在此刻将秘密挑明。他看着苏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珏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与无奈。
“清和,你知道你师兄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珏看着他,目光复杂:“他们在江南起兵了,朝廷很快就要派兵去镇压。这京城,也快了。”
阿秀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想起临渊,想起惊蛰,想起阿山和元宝。他们终于起兵了。他等了四年,等这一天等了四年,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会批奏折到深夜,会把满腔的爱意都花在他身上,会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说“朕想你了”。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苏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师兄派人来京城了,他们想接你出去。”
阿秀愣住了。
苏珏看着他,目光认真:“清和,你想走吗?”
阿秀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他想走吗?他想回青云山,想见师兄们,想回到那个有师父、有惊蛰、有阿山、有元宝的地方。可他也想留下来,想留下来画画,想留下来看海棠花开,想留下来等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珏,轻声问:“你觉得……我该走吗?”
苏珏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他想说“该走”,想说“跟我走”,想说他可以安排一切,可以护他周全。可他知道,他不能替清和做决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
他看着阿秀,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这边。”
阿秀看着他,喉咙有些堵。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秀的脸。那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指尖有些凉,可阿秀没有躲。
“清和,”他说,“你好好想想。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帮你。”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