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没有动。窗外，海棠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面前的画纸上，粉粉白白的一片，把那半幅画都染上了淡淡的颜色。

苏珏走后的第三日，贺兰瑾来了。

他刚从河北回来，身上的伤又添了几道新的。左边胳膊吊着绷带，绷带下隐约能看见血迹渗出。脸上也多了道疤，从眉骨斜劈下来，还没完全愈合，泛着淡淡的粉色。可他顾不得疼，一进京就往清芷馆跑。他有话要跟公子说，那些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说出来，他睡不着觉。

他进门的时候，阿秀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阿秀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软软的，像一只慵懒的猫。他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一颗枣子——是上次贺兰瑾带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贺兰瑾，笑了。

“贺兰将军，你的伤好些了吗？”

贺兰瑾心里一暖，咧嘴笑了笑：“好多了！不疼了！”他走过去，在阿秀旁边坐下，坐得笔直，像一根木头。他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血腥气冲了公子。

阿秀看着他，问：“你今天来，是有事？”

贺兰瑾挠挠头，憨声道：“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公子。”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末将从河北带了枣子，公子尝尝。这次是新鲜的，比上次的还甜。”

阿秀接过枣子，吃了一颗，点点头：“甜。”

贺兰瑾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散了。他咬了咬牙，开口道：“公子，末将在河北的时候，听到一些消息。”

阿秀看着他。

贺兰瑾的声音压低了：“江南那边……有人在起兵。听说为首的人，是从青云山下来的。”

阿秀的手顿了顿。

贺兰瑾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紧张：“公子，那个人……是不是你师兄？”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贺兰瑾的脸色变了变。他早就猜到了，可听到阿秀亲口承认，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看着阿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公子你别帮他们”，想说“那是叛军，是要杀头的”。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是公子的师兄，是公子在意的人，公子每次提起他们，眼睛都亮的很好看。

他不敢多问，心却沉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阿秀。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不会说那些大道理。末将只知道，公子是好人。公子做的事，一定有公子的道理。”他顿了顿，“可末将想告诉公子，不管发生什么，末将都会保护公子。谁想伤害公子，末将就跟他拼命。”

阿秀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酸。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懂，明明可以把话烂在肚子里，可他偏偏要说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是站队、是风险、是对错。他只知道公子对他好，他就要对公子好。

阿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贺兰将军，你也要好好的。”

贺兰瑾用力点头，咧嘴笑了：“末将听公子的！”

阿秀看着他灿烂的笑容，也笑了。窗外，春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把他们裹在一片温柔的暖意里。

那天晚上，萧烬来了。他来得很晚，快到子时，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把阿秀搂的紧紧的。

阿秀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体温，十分熟稔地把头靠在来人的胸膛。

“阿秀。”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今天苏珏来过？”

阿秀揉揉眼睛，点头。

“贺兰瑾也来了？”

又点点头。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阿秀有些醒了，他仰头望望男人的脸色，轻声道：“江南有人起兵了。”

萧烬没有说话。阿秀看着他，也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萧烬才开口：“阿秀，你有什么想告诉朕的吗？”

阿秀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萧烬，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苏珏的话，想起贺兰瑾的话，想起临渊，想起惊蛰，想起那些山上的日子。他想说很多，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烬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伸手，把阿秀重新揽进怀里。

“不想说就不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闷，“朕不问。”

阿秀靠在他怀里，心里忽然有些酸，他伸手环住萧烬的腰，用力地抱紧。萧烬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阿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朕都会护着你。”

阿秀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月光洒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