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萧烬再次出征。

这一次比上次更急。河北的流民军死灰复燃，联合了北境胡人，一路南下连破三城。江南的盐商余孽趁机起事，截断了漕运。西蜀的降军哗变，杀了朝廷派去的官员，重新打出叛旗。

三面起火，处处告急。

萧烬走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坠在宫墙之上，连风都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阿秀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军队渐行渐远。这一次比上次人更少，马更瘦，旌旗也旧了几分，被风撕开了口子，猎猎作响。萧烬骑在马上，玄色铠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泥土里的标枪，任凭风怎么吹都不弯折。

阿秀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话。

“阿秀，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他抱得很紧。那怀抱比平时更热，像是要把他的体温都烙进阿秀的骨头里。阿秀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可又比平时快了些。

“会有事吗？”阿秀问。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不知道。”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停留的时间却比以往都长。他的嘴唇有些干裂，蹭在皮肤上微微发涩。

“但你放心，”他说，“我一定会回来。”

阿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忧虑，却也有坚定。他点点头，说：“我等你。”

萧烬便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阿秀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极深的地方涌动。

此刻，阿秀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天地尽头。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小卓子在旁边催了三次，久到他的手指都冻僵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烬临走前，从他的小盒子里取出玉簪，用簪子替阿秀挽好了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他的手那么稳，握笔握刀握剑从不颤抖，可替阿秀挽发的时候，指尖却微微颤了。

“戴着。”他说，“保平安。”

阿秀摸了摸发间的玉簪，触手温润，玉质细腻，贴着发丝还带着萧烬掌心的余温。

他垂下眼睫，转身走下城墙。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像在数着什么。小卓子跟在后面，小声道：“公子，皇上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阿秀没有接话。他只是在想，上一次萧烬出征，他说“等我”，他答应了。这一次，他还是说“等我”，他也答应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能不能等到。

萧烬走后第三日，苏珏来了。

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夜没睡。那双总是弯弯的狐狸眼此刻沉了下去，嘴角也没了惯常的笑意。他的领口有些皱，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连仪态都没来得及整理。

阿秀正在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珏的模样，他放下笔，问：“怎么了？”

苏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什么。窗外的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他袖口上，他也没注意。

他终于开口：“前线的战报传回来了。”

阿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皇上打了胜仗。”苏珏说。

阿秀的呼吸松了一瞬。可苏珏没有笑，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但是伤亡很大。”他继续说，“叛军退了，可没有散。你师兄带着主力撤到了洛水以南，朝廷的军队追不上去，只能在北岸扎营。”

阿秀听着，没有说话。苏珏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师兄很厉害。”他说，“比朝廷预想的厉害得多。他打了三场仗，每一场都是以少胜多。萧烬这次赢，赢得不轻松。”

阿秀垂下眼睫。他想起临渊总是很安静，书读得最好，话却最少。师父说临渊的心里装着一座山，不显山不露水，可谁也搬不动。如今那座山，终于显了出来。

“清和，”苏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秀看着他。

“仗还会打下去。”苏珏说，“你师兄不会停，萧烬也不会退。这天下，要变天了。”

他说完，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阿秀。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另一个人也往悬崖边走，想伸手拉，又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阿秀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海棠，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他的笔很稳，线条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一笔一笔地数着什么。

苏珏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阿秀一眼。

“清和，”他说，“你知道的，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阿秀点点头，苏珏便抬腿离开。

阿秀放下笔，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雨。海棠花的最后几片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窗里，落在他画了一半的画上，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泪痕。

六月的战报传来时，阿秀正在午睡。

是小卓子把他叫醒的。小卓子的声音激动的发抖，阿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他的脸都是红的。

“公子，公子！皇上打了胜仗！”

阿秀猛地坐起来。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

“皇上打了胜仗！叛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眼看着就快不行了！皇上就要回来了！”

阿秀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眼下床，走到桌边坐下。

“把详细的消息找来。”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小卓子愣住了，阿秀又说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匆匆跑了出去。

阿秀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他在想，临渊输了，他从小就知道怎么打仗，怎么排兵布阵，怎么以少胜多，他是天生的将才，不该被困在山上读书写字，可他现在输了。

他怎么会输呢？他应该赢，打进京城，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建立一个新天下。

那个新天下会更好。阿秀知道。师父说过，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了，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换了新皇帝，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临渊会是好皇帝，他读书多，心善，知人善任，从不滥杀无辜。他会比萧烬做得好。

阿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画画，会写字，会种花，可不会打仗，不会救人，不会做任何有用的事。他只能画画，只能写字，只能做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他想起临渊小时候教他写字，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临渊说，字如其人，心稳了，字就稳了。他的心是稳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写下萧烬的兵力部署，哪里的兵调走了，哪里的兵留下了，哪里空虚，哪里严密。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抄写经书，又像是在写一封家书。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出了门。

苏珏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