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到阿秀的消息,急匆匆进宫,看见阿秀却愣了一下。阿秀的脸色很白,可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清和?”苏珏站起来,“你怎么了?”
阿秀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递给他。
苏珏接过,展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阿秀。
“给临渊送去。”阿秀说。
苏珏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阿秀,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清和,”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阿秀说。
“萧烬会败。”
“我知道。”
“他会死。”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
苏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走过来,把阿秀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子,”他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是个傻子。”
阿秀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他听见苏珏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在替他疼。
“你不怕吗?”苏珏问。
阿秀想了想,说:“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阿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因为对百姓来说,师兄赢了是好事。这个朝廷太烂了,该换了。换了新皇帝,日子会好过的。”
苏珏没有说话。阿秀靠在他怀里,继续说:“可我不想他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苏珏低下头,看见阿秀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苏珏,”阿秀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苏珏摇摇头。他伸手,轻轻擦掉阿秀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
“不,”他说,“你是心太软了。”
消息送出去之后,阿秀等了七天。
七天里,他照常画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小卓子说他画得比平时还认真,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像是在描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画的是海棠,粉粉白白开在纸上热闹极了。可小卓子看着那些画,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明白了——公子画的海棠,没有叶子。只有花,满纸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可底下什么都没有。
七天后的深夜,苏珏来了。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睛却亮得吓人。
“成了。”他说,“你师兄收到消息,连夜调整了部署。三天前,他在洛城外围设伏,打了朝廷军队一个措手不及。萧烬被困在城里,粮草断了,援军也被截了。”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画。
“围城很紧,”苏珏继续说,“萧烬撑不了多久了。”
阿秀点点头。
苏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你就不说点什么?”
阿秀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去洛城。”
苏珏愣住了。“什么?”
“我要去洛城。”阿秀重复了一遍,“我要去见他。”
苏珏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阿秀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疯了?洛城被围得铁桶一样,你怎么进去?”
阿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珏,目光平静。
苏珏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泄了气。他知道这个人平时软软的,什么都好说话,可真做了决定,谁也拦不住。他蹲下来,与阿秀平视。
“清和,”他说,“你想好了吗?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阿秀点点头。
苏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秀的发顶。
“行,”他说,“我送你。”
临走那天,贺兰瑾来了。
他浑身是伤,刚从战场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到清芷馆。铠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一道从额角划到鬓边,还没结痂,翻着粉色的肉。
他站在阿秀面前,喘着粗气。
“公子!”他说,“末将送您去!”
阿秀看着他满身的伤,问:“你的伤……”
贺兰瑾摆摆手,咧嘴笑了:“没事!皮外伤!”他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笑着。
阿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
“傻子。”他说。
贺兰瑾挠挠头,也跟着笑了。他翻身上马,护在马车旁边。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伤还没好利索,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公子放心,”他说,“有末将在,谁也别想伤您!”
马车动了。
阿秀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越来越远,渐渐隐在暮色中。宫墙,城楼,那些红墙黄瓦,那些他住了四年的地方,都慢慢模糊了,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放下帘子,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玉簪还在,温润如初。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萧烬,等我。
马车一路向北。夜色渐深,星子零落。远处,隐隐有烽火的光,在天地尽头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阿秀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云山上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画画,只知道等师兄们回来。后来他入了宫,学会了等另一个人。
现在他不想等了。他要去找他。
马车越走越远,夜色越来越深。阿秀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