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七日。
起初还是官道,虽有些颠簸,好歹平坦,看得出修整过的痕迹。过了汝州之后,路便越来越难走。官道被征调的粮草辎重压得坑坑洼洼,沿途村镇十室九空,偶尔遇见几个逃难的百姓,也都是面黄肌瘦,神情惶惶,背着破旧的包袱向南走。
阿秀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一片荒凉。
七月的田野本该郁郁葱葱,稻禾青青,如今却荒草丛生,无人耕种。偶尔看见几株残存的稻子,也是瘦瘦小小,穗子干瘪,路边的槐树被砍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远处的村庄冒着黑烟,不知是炊烟还是战火。
贺兰瑾骑马走在车旁,一身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光,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像是在确认阿秀还在。见他掀帘子,连忙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紧张:“公子,外面风大,别吹着。”
阿秀看他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贺兰瑾咧嘴一笑:“没事!早就不疼了!”
阿秀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迹渗出。
贺兰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僵了僵,连忙把胳膊往身后藏:“真、真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阿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贺兰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笑。
阿秀收回目光,放下车帘。马车里灯光昏暗,只漏进来几线光,照在角落的小药箱上。那是苏珏临行前塞给他的,说路上万一用得着。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出他的声音:“进来。”
贺兰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进、进去?”
“进来换药。”
贺兰瑾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末将之后自己来就行——”
“进来。”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持。
贺兰瑾看看四周,又看看马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翻身下马,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不大,阿秀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伤药和绷带。他正用清水浸湿帕子,动作缓慢而仔细。
贺兰瑾缩在角落里,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像是被塞进小盒子的木头桩子。
阿秀指了指身边:“过来。”
贺兰瑾挪了一点。
阿秀看着他,没说话。
贺兰瑾又挪了一点。
阿秀还是看着他。
贺兰瑾终于慢慢挪到他身边,坐得笔直,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车壁。
阿秀伸手去解他胳膊上的绷带,贺兰瑾浑身一僵,只觉得被碰到的皮肤又麻又痒。
绷带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是一条很深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小臂,虽然上了药,边缘还是红肿着,有些地方甚至化脓了。
阿秀看着那道伤,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贺兰瑾支吾道:“就、就前几天……”
“前几天?”
“打洛城外围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末将没用,让一个流寇钻了空子……公子放心,军医说没事……”
阿秀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浸湿的帕子,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可贺兰瑾还是疼得直抽气,又不敢出声,只能憋着,脸都憋红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疼就喊出来。”阿秀头也不抬。
贺兰瑾咬着牙:“不、不疼……”
阿秀手上微微用力。
贺兰瑾“嘶”了一声,眼泪差点飙出来,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委屈巴巴地盯着阿秀,像一只犯错的大狗。
阿秀勾了勾唇角,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贺兰瑾望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嗅着清雅的香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他知道不能。
公子是皇上的人,是天上的人,不是他能肖想的。
他只能偷偷喜欢,偷偷对他好,偷偷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最深处,这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贺兰将军。”阿秀的声音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