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瑾回过神来，发现阿秀已经把伤口清理干净，正在上药，他低着头，语气淡淡的：“不是说好了不再受伤吗？”

贺兰瑾心里一紧，想不出狡辩的话语，只好低着头大声道歉：“公子，对不起！”

阿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再没说话，然后继续低头包扎，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

贺兰瑾坐在那里，心里静了下来，只安静等待着。他觉得公子还是以前那个公子，又恍惚间觉得公子好像变了，变得更让他心疼了。

包扎完，阿秀收拾好药箱，道：“好了。”

贺兰瑾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胳膊，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比他自己包扎的不知道好多少倍。他抬起头看着阿秀，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阿秀没有看他，只是道：“出去吧，继续赶路。”

贺兰瑾点点头，掀开车帘钻了出去，骑上马，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挺直脊背，护在马车旁边，继续往北。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盔甲上，他想这条路再长再危险，他都要把公子送到那个人身边，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第七日傍晚，他们终于到了洛城附近。

隔着十几里地，已经能听见隐隐的喊杀声，那声音像天边的闷雷，可又比雷声更密集、更局促。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得发红，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贺兰瑾策马到车边，低声道：“公子，前面就是战场了。咱们不能再往前，太危险。”

阿秀掀开车帘，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问：“他还在城里吗？”

贺兰瑾点点头：“探子来报，皇上还在城里，带着残兵死守。洛城城高池深，叛军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可……城里的粮草不多了。”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进城。”

贺兰瑾愣住了。

“公子！”他忍不住急道，“那城被围得铁桶一样，怎么进？”

阿秀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贺兰瑾劝阻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咬咬牙：“有。”

“什么办法？”

贺兰瑾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那山在暮色里黑沉沉的：“那座山后面有条小路，是猎户走的，很险，但能通到城后。末将小时候跟着猎户走过一回，还记得路。”

阿秀点点头：“那就走那条路。”

贺兰瑾急了：“可是那条路很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万一……”

阿秀看着他，忽然问：“贺兰将军，你怕死吗？”

贺兰瑾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脱口而出：“末将不怕！”可说出这句话他便后悔了，他不怕死，可他怕公子死。

阿秀便笑了，“那走吧。”

贺兰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劝，只是翻身上马，护着马车往那座山的方向去。

那条路确实很险。

说是路，其实根本不是路。只是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小道，蜿蜒在悬崖峭壁之间，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底就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贺兰瑾让人把马车留在山下，护着阿秀徒步上山。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探实了，才敢让阿秀跟上。阿秀走得很慢，却一步也没有停。他穿着寻常的布衣，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株被风吹拂的兰草，摇摇晃晃，却始终不倒，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翻过了山，从山顶往下看，洛城就在眼前。

城墙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无数人影在城墙上晃动，有的在拼杀，有的在倒下，有的在往上冲。攻城的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云梯一架架被搭上城墙，又被守军推倒。守城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弱，却还在死撑。那面玄色的大旗还在城头飘着，已经被箭矢射穿了好几个窟窿，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阿秀站在山顶，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看见那面旗帜像垂死挣扎的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贺兰瑾追上去：“公子，城后有个小门，是运粮用的，应该还没被攻破。末将带您过去。”

阿秀点点头。

两人沿着山脚，绕到城后。果然有个小门，很小，只能容一人通过，藏在城墙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边守着几个士兵，浑身是血，神情疲惫，却还在死死守着。

贺兰瑾上前，亮出腰牌：“我是贺兰瑾，要进城见皇上。”

那几个士兵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仔细打量了贺兰瑾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秀，才哑着嗓子开口：“将军，城里太危险了，叛军攻了一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上来，您——”

贺兰瑾打断他：“我不怕危险。开门。”

士兵犹豫了一下，终于打开了那扇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