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残破的民居,偶尔有流矢飞过,钉在墙上,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贺兰瑾护着阿秀快步往里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守军的,有攻城的,横七竖八,血从他们的身下流出,汇成一条条小溪,血迹在石板的缝隙里蜿蜒。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阿秀看着那些尸体,脸色有些白,却还是继续往前走。
贺兰瑾心疼得不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护在他身边,尽量用自己宽厚的背遮挡他的视线,不让他看见太多战争的残酷。
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从拐角处冲出来,浑身浴血,神情惊惶。
是守军。
他们看见贺兰瑾,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认出了他:“贺兰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贺兰瑾问:“皇上呢?”
那人指了指后面,手有些发抖:“在北门!叛军攻得太猛,快守不住了!皇上不肯退,一直在城墙上!”
贺兰瑾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阿秀。
阿秀没有说话,只是往那个方向跑去。贺兰瑾连忙跟上。
北门。
这里的战斗比别处惨烈十倍。
城墙已经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无数叛军正从那缺口往里涌。守军拼死抵抗,刀砍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累了就用牙,死死堵在那里,一步不退。
萧烬站在缺口后面,浑身是血,手里的剑已经砍得卷了刃,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已经全是血,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可他还站着,还挡在那里,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石像。
“皇上!”身边的人喊道,“您先撤吧!我们顶着!”
萧烬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撤?撤去哪里?”
那人哑口无言。
萧烬抬起剑,指向缺口处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敌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可每个字的清晰无比。
“今日,”他说,“朕与洛城共存亡。”
话音刚落,忽然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烬。”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晨曦里的一缕微光,却穿透了满城的喧嚣。
萧衍浑身一震。
他缓缓回过头。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少年。布衣,素簪,满身风尘,面色苍白,衣裳上满是皱褶,裤脚沾着泥点,却还是那样好看。
他站在那里,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望着自己。
萧烬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些他总是看见阿秀,在梦里,在火光里,他知道那是幻觉,因为他太想他了,可这次的好像不一样。
他眨了眨眼,那个少年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那个少年还在,并正朝着自己走来。
“阿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
阿秀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萧烬的脸。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路的风尘,指尖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我来了。”他说。
萧烬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那些拼命咽下去独自消化的苦累,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阿秀,看着这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和发间的白玉簪,那簪子有些歪了,可仍稳稳地插在发间。
阿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此真实。
“你说你会回来的,”他说,“你没回来,我就来找你了。”
萧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扔下手里的剑,一把将阿秀揽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傻子。”他的声音发颤,“你才是傻子。”
阿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听见萧烬又快又重的心跳,闻见萧烬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感觉到正在剧烈颤抖的抱住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环住萧烬的腰,轻声安慰着,“别怕,我在。”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了,只剩下两个人,相拥在这片血火之中。
那天夜里,洛城的守军打退了叛军七次进攻。
天亮时,叛军终于暂时退了。
萧烬带着阿秀回到城中的临时行辕——一处被征用的富户宅院,虽然简陋,好歹有个屋顶。
一进门,萧烬就把阿秀按在榻上,开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抖得厉害,系带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阿秀任他检查,只是道:“我没事。”
萧烬不听,从头到脚查了一遍,确定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他瘫坐在榻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阿秀看着他,忽然问:“你多久没睡了?”
萧烬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阿秀伸手,轻轻抚过他眼底的青黑,那青黑已经很深了,深得像墨染过一样。
“睡吧。”他说。
萧烬看着他,忽然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你陪我。”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
阿秀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和衣躺在榻上,相拥着。萧烬的铠甲都没脱,可他不想动,他怕一转身,阿秀就不见了。
窗外,隐隐还有喊杀声传来,却远了许多。
萧烬把脸埋进阿秀的颈窝,闷声道:“阿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