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解围之后，萧烬没有立刻回京。

他带着军队在洛水以北驻扎，一边休整，一边盯着南岸的叛军。临渊退守之后也没有再进攻，两军隔河对峙，暂时相安无事。洛水两岸的烽火熄了，可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气味，混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在晨昏之间若有若无地飘荡。

阿秀也跟着留了下来。

住所还是那处富户宅院，青砖灰瓦，萧烬让得闲的人收拾出一间厢房给阿秀住，就在自己主屋的隔壁，中间只隔一道薄墙。厢房里铺了干净的褥子，桌上摆了一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文竹，细细弱弱的，倒也青翠。

可那间厢房，阿秀一夜也没住过。

解围后的第一夜，萧烬处理完军务回来，已经是子时，月亮都偏到了西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士兵偶尔走动，脚步声很轻。

他推开门，就看见阿秀蜷在他的榻上睡着了。青年的身子缩成一团，墨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缎子，手里还紧紧攥着枕头一角，指节微微泛白。他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不时颤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萧烬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光落在阿秀脸上，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小。他第一次见阿秀的时候，阿秀才十四，小小一个人缩在赵公公身后，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如今几年过去，他长开了，可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孩子。

萧烬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动作顿住，慢慢低头看阿秀有没有被吵醒。

阿秀没醒，只是眉头又皱了皱。萧烬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的皮肤很薄很软，带着温热。

感受到触碰，阿秀动了动，睁开眼睛。

初醒时，他的眼神有些茫然，瞳孔还没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看清是萧烬后，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回来了？”他嘟囔着，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

萧烬“嗯”了一声，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嘴唇触到皮肤时，阿秀的睫毛颤了一下，痒痒的，扫在他下巴上。

阿秀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榻，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凭着本能往热源那边靠了靠。

萧烬便脱了外衣，躺上去，把阿秀揽进怀里，青年的身体温热柔软，贴在身上刚刚好，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往后，”萧烬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别等了，你先睡吧。”

阿秀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闷声道：“不等你睡不着。”

萧烬愣了一下。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它落在他心上，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收紧手臂，把阿秀抱得更紧了些。青年的脊背单薄，隔着衣料能摸到蝴蝶骨的形状，像两片长开的翅膀。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我以后早点回来。”

从那以后，阿秀就名正言顺地睡在了萧烬屋里。小卓子把厢房里的衣物搬过来，挂在萧烬的衣架旁边。一大一小，一玄一月白，挨在一起，竟也顺眼。

白天萧烬去议事，阿秀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画画，或者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将领士兵。

院墙不高，能看见远处洛水河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一下就消失了。有时候贺兰瑾来，带着从河边捡的石头，说花纹好看，给公子玩。阿秀就收着，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晚上萧烬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饭菜很简单，不过是一些干粮和咸菜，偶尔有士兵从河里捞了鱼，便再添上一道菜。

阿秀吃得很认真，从不挑拣，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萧烬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

日子简单得像普通人家的夫妻。

这日傍晚，萧烬回来得比平时早些。太阳还没落山，金红色的光铺满院子，把墙头的瓦都染成了橘色。他推开门，就看见阿秀趴在窗边，手里拿着根草茎，正在逗窗台上的一只蚂蚱。

那只翠绿色的蚂蚱难得的胖，后腿粗壮有力，被草茎一拨就跳一下，再一拨又跳一下，憨态可掬。它大概是误打误撞飞进来的，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却也不急不躁，阿秀逗它，它就跳，阿秀停了，它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触须一翘一翘的。

阿秀逗得起劲，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一小片白嫩的皮肤。

萧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铠甲还没卸，腰间佩剑的鞘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阿秀没听见。

他又拨了一下草茎，蚂蚱跳起来，落在窗台边缘，差点掉下去，阿秀连忙伸手去接，蚂蚱却稳稳地扒住了窗沿，两条后腿蹬了蹬，像是在嘲笑他多管闲事。

阿秀“噗”地一下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