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萧烬没有处理军务。他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盘点心。点心是阿秀爱吃的桂花糕，是他特意让人从城里买来的，用油纸包着，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闻着就甜。

院子里的槐树还没被战火波及，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

阿秀坐在他身边，捻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萧烬端着酒杯，看着他吃。酒是当地的米酒，有点甜，可他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只觉得阿秀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问：“好吃吗？”

阿秀点点头，嘴里还有糕点，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烬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手里的糕。那块糕已经被阿秀咬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萧烬咬在缺口旁边，嘴唇碰到阿秀的手指，是温热的。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带着一点嗔怪，一点纵容。

“你自己不是有吗？”他说，指了指桌上的盘子。

“你手里的更香。”萧烬理直气壮，像是这世界上最有道理的话。

阿秀看着他，忽然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他嘴里，动作略有些粗鲁。萧烬含着糕愣住了，他没想到阿秀会来这一手，嘴巴鼓鼓的，眼睛瞪得老大，哪还有半点暴君的样子。

阿秀笑得眉眼弯弯：“香不香？”

萧烬嚼了嚼，糕体软糯，桂花清甜，确实香。

他点点头。

阿秀便又笑起来，那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莹白如玉。

萧烬看着他笑，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值得，什么天下江山与万民，都不如眼前这个人的一笑。

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得他有时候喘不过气来；这个人的笑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能将他心里的乌云都吹散。

他放下酒杯，把阿秀捞进怀里。阿秀靠在他胸口，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两汪浅浅的泉水。

萧烬低头，吻了吻阿秀嫣红的唇，把他抱得更紧。两个人就这么窝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夜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

阿秀忽然问：“仗还要打多久？”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每天都在想，可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临渊会在什么时候发起下一轮进攻，不知道战争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他不能输。

“不知道。”他说。

阿秀没有再问。他只是往萧烬怀里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胸口。

萧烬低头看他，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阿秀想了想，道：“没什么，就是问问。”

萧烬看着他，目光幽深。他知道阿秀心里有事，可他没有问，他不想逼他。

他把阿秀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阿秀的头发很软，带着皂角的清香，还有一点桂花的甜味。

“阿秀，”他说，“无论打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他把脸埋进萧烬胸口，闭上眼睛。耳边是萧烬沉稳有力的心跳，像世间最安稳的鼓点。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苏珏是在阿秀回京后才来的。萧烬在洛水驻扎了半个月，终于接到朝廷的急报——江南又乱了，漕运再次被截断，京城的粮草快撑不住了。

回京那天，阿秀站在城门口，看见了苏珏。他穿着一身青衫，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看着阿秀，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丛墨竹。明明是大军凯旋的场面，满街都是欢呼的百姓和飘扬的旗帜，可他往那儿一站，就像站在自家书房里一样，不慌不忙，闲庭信步。

等萧烬被朝臣们簇拥着进宫，苏珏才走过来，在阿秀身边站定。他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回脸上。

“瘦了。”他说。

阿秀看着他：“你也瘦了。”

苏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眼下泛着青黑，大概是熬了好几夜。他的折扇也不摇了，只是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两人并肩往清芷馆走。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在头顶合拢，漏下斑斑点点的光影。苏珏走得比平时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