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那天,阿秀正在画画。
小卓子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他刚画完最后一笔海棠。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之前萧烬站在他身后,指着画上的胖兔子说“你这兔子挺胖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公子!公子!”小卓子的声音在发抖,“叛军……叛军打过来了!已经到城外八十里了!”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上呢?”他问。
“皇上在朝上议事,已经议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散。”
阿秀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把画上那片画歪的花瓣慢慢描正。笔尖在纸上细细地走,像他此刻的心跳,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萧烬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阿秀没有睡。他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和第一次走进清芷馆时一模一样。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萧烬站在门口,铠甲还没卸,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露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阿秀看得出他眼底的疲惫和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灯芯已经焦了,火苗还在跳。
阿秀站起来,走过去,抬手帮他解铠甲的系带。他的手指碰到那些冰凉的铁片时,萧烬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系带很紧,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铠甲卸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在地上,像卸下了一身的重量。
“他们说到城外了。”阿秀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烬“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夜风还是别的什么。
“怕吗?”他问。
阿秀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看着萧烬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呢?”他问。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阿秀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里衣上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阿秀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我让人送你出宫。”他说,声音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苏珏会安排,贺兰瑾护送你。”
阿秀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萧烬继续说:“江南那边,你师兄的人已经在接应了,你去了之后——”
“我不走。”阿秀打断他。
萧烬的声音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脑袋,墨发散在肩上,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像一涡静止的漩涡。
“阿秀——”
“我不走。”阿秀重复了一遍,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可眼睛很亮,“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不走会死,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画没画。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从十四起就看着他的眼睛。刚开始怯生生的,像一只可怜的小鹿,后来慢慢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现在它烧得这么旺,灼得他喉咙发紧。
“朕是皇帝。”他说,声音有些哑,“朕不能走。”
阿秀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一样。”
“我一样。”
萧烬沉默了。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抚过阿秀的脸。那手指粗粝,带着战场上磨出的茧,可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留下。”
他把阿秀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着这座危城。
临渊攻城前的那个夜晚,阿秀又去了东边宫殿的假山。
苏珏带他去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那些低垂的花枝和夜色里看不清的暗影。走到假山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阿秀一眼。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阿秀点点头,侧身进了假山后的缝隙。
藤萝比上次更密了,几乎把整条通道都堵住了。他拨开那些缠绕的枝叶往里走,露水打湿了袖口。
走到最里面,他看见临渊站在月光下。他还穿着那身青布长衫,只是比上次更瘦更精干了,战场把他磨得像一把锋利的刀,整个人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阿秀的时候,里面有东西软了一下。
“阿秀。”他轻声说。
阿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像一道银白的河。
“师兄。”阿秀说。
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知道了?”
阿秀点点头。
“明天一早,大军攻城。”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现在就跟我走吧。”
阿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藤萝叶子,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釉。
临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抬起阿秀的下巴。
“阿秀?”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确定。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临渊见过这种眼神。小时候元宝养了三天的小狐狸,临走的那天晚上,那只狐狸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