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阿秀说,“我不走。”
临渊的手顿住了。
“我不走。”阿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要留在这里。”
临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这些年听到的宫里的消息:暴君身边多了个少年,宠得很,护得很,什么都依着。
他以为那是传说、是谣言,他以为暴君不会对任何人动真心,可此时此刻他看着阿秀的眼睛,他恍然意识到,原来那都是真的。
“你喜欢他。”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临渊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他低头看着阿秀,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看着他被养得白净的小脸。
“他对你好吗?”他问。
阿秀点点头。
临渊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从阿秀的肩上移到临渊的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
“阿秀,”他说,“你知道他是暴君,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你知道这天下多少人想他死。”
阿秀点点头,每一个都知道,他都知道。
“可他对你好。”临渊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湍急的水流。
阿秀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临渊的眼睛。
临渊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那怀抱很紧,紧得像小时候他教阿秀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怕他写错,又怕握太紧弄疼他。
“我知道了。”他在阿秀耳边说,声音很低,“你不走,就不走。”
阿秀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临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
“等城破了,”他说,“你会好好的,我答应你。”
阿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临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更有他很熟悉的东西,那东西,他在萧烬眼里看到过,也在苏珏、贺兰瑾眼里看到过。
“阿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师弟。”
他伸手轻轻擦掉阿秀眼角的泪。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阿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通道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兄,”他说,“你也要好好的。”
临渊看着他,点点头笑了,也许是太久没有放松地笑了,他笑的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神很暖,让阿秀一瞬间回到了山上的时光。
“好。”他说。
阿秀走出假山,苏珏还在外面等着,靠在石壁上,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子。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走到清芷馆门口,苏珏停下来。
“清和。”他叫他。
阿秀回过头。
苏珏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你真的想好了?”
阿秀点点头。
苏珏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苦涩地开口,“行,那我陪你。”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阿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阿秀没有做梦,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像是无数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熏香。
他舍不得萧烬,可他不知道能不能留住他。
第二天清晨,城外响起第一声号角。阿秀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来。那面绣着“临”字的大旗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萧烬站在他身边,玄色铠甲,金冠束发。他低头看着阿秀,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怕吗?”他问。
阿秀摇摇头。
萧烬便笑了,他摸摸阿秀的脸,“我在。”
阿秀点点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颤抖。萧烬转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然后他走了。
阿秀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摸了摸发间的玉簪,抬起头看向远方。
号角声、喊杀声、擂鼓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风暴。是底层人民发出的愤怒的怒吼,是新生王朝发出的欣喜的啼叫,是年迈王朝发出的不甘的哀嚎。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城墙上的兰草。因为他知道,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