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天，叛军便攻进了城。小卓子吓得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公子……叛军……叛军进城了！”

阿秀的心沉了下去。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铜铁碰撞的脆响、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从宫墙外漫进来，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吞没着这座城池。

“皇上呢？”他问。

小卓子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秀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小卓子。

“你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

小卓子愣住了，拼命摇头：“公子！奴才不走——”

“走。”阿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去找条活路。”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小卓子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的喊杀声吞没。

阿秀穿过宫道，往太和殿的方向走。一路上是慌乱奔逃的宫女太监，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拉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拼命地跑。所有人都在逃命。

太和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龙椅还在，烛台还在，那面绣着金龙的屏风还在，可没有人。阿秀站在那把空着的龙椅前，忽然想起第一次宫宴的时候，他坐在这把椅子旁边，萧烬在案几下握了握他的手。

他转身往外走。御书房、寝殿、御花园……他走过所有萧烬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最后他走到了城墙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城墙下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声，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那面玄色的大旗还在城头飘着，可旗杆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在风里摇摇欲坠。

然后他看见了萧烬。

他站在城墙的另一端，身着金黄龙袍，头戴流苏冠冕，和每一次上朝时一模一样。他背对着阿秀，看着城下那片火海。火光映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秀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萧烬没有回头，只是说：“你不该来。”

阿秀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城下那片燃烧的城池。

“你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阿秀说。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下颌上新添的伤口，可他看着阿秀的眼睛还是亮的。

“阿秀，”他说，“我走不了了。”

阿秀点点头，他知道。

“我是皇帝。”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能走。”

阿秀又点点头，他也知道。

萧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他伸手，摸了摸阿秀的头。

“可你得走。”

阿秀愣住了。萧烬的手从头顶滑到脑后，指腹按在他颈侧。阿秀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发颤，可那力道很稳。

“萧烬——”他刚开口，后颈忽然一麻。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萧烬的脸、城下的火光、那面快要倒下的旗帜，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可有一双手接住了他，把他抱进怀里。那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对不起。”他听见萧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食言了。”

他想说没关系，我不走，你放开我。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吞没。

阿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颠簸得厉害，他的头靠在一个人肩上。那人一动不动，让他靠着，像是怕惊醒他。他慢慢坐起来，看见贺兰瑾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穿着便服，胳膊上的绷带散着，露出一截还没愈合的伤口。

“公子！”见他醒了，贺兰瑾的声音又惊又喜，“您醒了！”

阿秀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看见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线暗红，像是还没烧尽的火。马车正往南走，离那座城越来越远。

“回去。”他说。

贺兰瑾愣住了。

“回去。”阿秀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回去。”

贺兰瑾低下头，不敢看他。

“公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皇上吩咐了，一定要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

阿秀看着他，忽然问：“他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贺兰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说，等城破的那天，让末将把您带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走不了了，可您得活着。”

阿秀没有说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颠簸了一下，他怀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封信。

信是萧烬写的。纸有些皱了，边角还沾着一点血迹，可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阿秀，我走了。这座城守不住了，我也不想守了。我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也当腻了。我对不起天下人，唯独对得起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舍不得的人。我把你送走，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别来找我。我不要你记住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信很短，可阿秀看了很久。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字迹的笔锋照得清清楚楚。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出一团团印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些玉佩碎片放在一起。

“贺兰将军。”他说。

贺兰瑾连忙应声。

“回去。”阿秀说，“我要见他。”

贺兰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末将送您回去。”

马车调头，往北走去。天边那线暗红越来越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又被人重新点燃。远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火光很大，黑色的浓烟向天边飘去，阿秀望见，心里隐隐的不安。

等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城墙上那面玄色的大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色的“临”字旗。城门开着，百姓们进进出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口，检查来往的行人。

贺兰瑾把马车停在城外，转头看着阿秀：“公子，末将陪您进去。”

阿秀摇摇头：“我自己去。”他跳下马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贺兰将军，谢谢你。”

贺兰瑾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憋回去。

“公子，您要好好的。”

阿秀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城里的街道他很熟悉，可他已经不认得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碎裂的砖石。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宫道，那棵画过无数次的海棠树，那扇进出了快五年的宫门。

太和殿已经烧塌了大半。曾经金碧辉煌的殿顶只剩焦黑的残梁断柱，变得如此破旧，朱红宫墙被烟火熏得乌黑斑驳，露出底下的木骨和砖石。

他走近，看见一个青布长衫的身影站在殿前，是临渊。

听见脚步声，临渊转过头，看见阿秀，他的目光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