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来了。”他说。
阿秀点点头,走到他面前站定:“师兄,我想进去看看。”
临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殿里精致的琉璃瓦碎裂一地,地面附着厚厚的一层灰烬与瓦砾,呛人的烟火气久久不散,阿秀走到那个尊贵的座椅前,静静凝望着上面的残骸。
他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烧变形的金属,是一枚饰品,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它握在手心里,很烫,还留着火的温度。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天空,把那些废墟都染成了金色。
“师兄。”他说。
临渊站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他给我留了信。”阿秀说,“他说他走了。他说他对不起天下人,唯独对得起我。他说让我好好活着,别来找他。”
临渊没有说话。
阿秀转过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红肿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可我想来找他。”他说,“我想告诉他,我也对得起他。至少,我试过了。”
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那怀抱很紧,紧得像小时候他教阿秀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怕他写错,又怕握太紧弄疼他。
“阿秀,”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他走了,可你还在。”
阿秀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临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我答应你,会让你好好的,我说到做到。”
阿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临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阿秀早已习惯的东西——爱。
阿秀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远方。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起细碎的灰烬,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握着那块烧变形的金属,指节泛白。
“师兄,”他忽然说,“我想回青云山。”
临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和更深处的东西——他藏了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好,”他说,“等京城的事安定下来,我带你回去。”
阿秀摇摇头:“我自己回去。”
临渊没有坚持。他只是伸手,将阿秀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
阿秀抬起眼,看着临渊。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将军的冷硬,只有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最本真的温柔。阿秀忽然想起小时候,临渊教他写字、带他念书,把他抱在怀里时也是这样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离京之前,阿秀在宫里住了三日。
惊蛰是第一个来的。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肩上的饰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是新帝麾下的第一剑客,官拜大将军,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可他站在阿秀面前的时候,还是那副模样。
“剑。”他把一柄短剑放在桌上,“防身。”
阿秀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可抽出来一看,刃口雪亮,泛着幽幽的寒光。
“谢谢师兄。”他说。
惊蛰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陪他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秀。”
“嗯?”
“有什么事,让人捎信。我去接你。”
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可阿秀听出了那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好。”阿秀说。
惊蛰走了。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无数柄剑,杀过无数个人,可刚才给阿秀递剑的时候,它在发抖。
阿山紧随其后,他穿着铠甲,腰别短斧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来。他如今是禁军统领,手下管着好几万人,可站在阿秀面前,他还是那个憨憨的阿山。
“阿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阿秀手里,“馒头,我蒸的,路上吃。”
阿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谢谢阿山哥。”他说。
阿山憨憨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他伸手,笨拙地拍了拍阿秀的肩。
“阿秀,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闷闷的,“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你。”
阿秀点点头。
阿山走了。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秀的窗户,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阿秀最喜欢看他劈柴,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只要能护着这个弟弟,就够了。
元宝是第三个到的。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医袍,腰间挂着好几个药囊,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他如今是太医院的院首,不仅医术冠绝天下,毒术也不可小觑,旁人提起他都带着敬畏。可他一进门就扑过来,一把抱住阿秀。
“阿秀!阿秀!我想死你了!”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阿秀被他抱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元宝哭够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塞进阿秀手里。
“这个给你。是我新配的药丸,补身体的。你太瘦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不吃饭,不许不开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说着又要哭。
阿秀把瓷瓶收好,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好,我知道了。”
元宝吸了吸鼻子,忽然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
“这是我从宫里找的,御膳房做的,可好吃了。你路上吃。”
阿秀接过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元宝看见了,也跟着笑了。
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他忽然跑回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三个瓷瓶,塞进阿秀手里。
“这个是解毒的,这个是治伤寒的,这个是跌打损伤的,你可要记住了!”他说完,又跑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阿秀低头看着手里那堆瓶瓶罐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一层一层地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