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那天，天气很好。阿秀没有坐马车，也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骑马往西走。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已经换上了银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他不知道有个身影在城墙上看了他许久。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没有回头。

贺兰瑾骑着马追上来，闷声道：“公子，末将送您。”

阿秀看了他一眼。贺兰瑾的胳膊还吊着，脸上刚愈合的伤疤还没褪色，可他的眼睛亮得让人不忍拒绝。

“走吧。”阿秀说。

贺兰瑾咧嘴笑了，那笑容还是傻乎乎的，可眼神变了，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他们慢慢地走。京城到青云山的路途遥远，一路上贺兰瑾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阿秀身前，替他挡开迎面吹来的风，替他捡起不小心掉落的包袱。晚上歇脚的时候，他扎好帐篷，去打猎、取水、生火，把第一块肉递给阿秀，自己坐在旁边啃干粮。

阿秀咬了一口肉，忽然问：“你的伤还疼吗？”

贺兰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疼了。”

阿秀没有再问。他把肉吃完，喝完熬好的粥，把碗递给贺兰瑾。贺兰瑾接过碗时，手指碰到阿秀的指尖，凉凉的。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一点温度留在掌心里。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了一个月，他们到了青云山脚下。夕阳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山道两旁的老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秀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忽然想起当年他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候他十四岁，被塞进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看见师兄们站在山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公子，”贺兰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末将送您上去吧。”

阿秀摇摇头：“我自己上去。你……回去吧。”

贺兰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阿秀手里。

“这是末将从城里带的点心，公子路上吃。”

阿秀接过油纸包，点点头。

贺兰瑾站在山脚下，看着阿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竹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贺兰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贺兰瑾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点桂花的甜味。

他吸了吸鼻子，翻身上马，往来路回去。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山道空空荡荡，只有夕阳落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策马而去。

山顶的道观还是从前的样子。青砖灰瓦，木门斑驳，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阿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有点不敢推开。

门从里面开了。

师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人的时候温温和和的，像山间的泉水。他望着阿秀，望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很稳。

阿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师父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阿秀每天早起，跟师父一起做早课，然后吃饭，去山上走走，回来画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不再画海棠了。他画山上的野花，画院子里的老槐树，画元宝养的那只胖猫，画师父打瞌睡的样子。画着画着，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对着某一处空白发呆。这时候师父会把茶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带上门，什么也不说。

师兄们轮流来看他。

惊蛰来得少，可每次来都待得最久。他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擦剑，擦完了剑就坐在那里看阿秀画画。有时候阿秀画累了，抬起头，发现惊蛰还在，正望着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他叫一声“师兄”，惊蛰就回过神来，摸摸他的脸。

阿山来得最勤。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有时是一碟刚出锅的饺子，有时只是几个烤红薯。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坐在旁边看阿秀吃，一边看一边憨憨地笑。他的目光很安静，安安静静的像晒太阳的老猫。

“阿秀，你多吃点。”他总是说，“瘦了不好看。”

阿秀听话地多吃一点。阿山看着他把东西吃完，心满意足地收拾碗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花，看看天上的云，然后下山。

有一次阿秀在院子里晾衣裳，回头发现阿山还坐在门槛上，手边多了一包用荷叶包着的糯米藕。他走过去，阿山抬起头笑：“街上新开的铺子，排了好长的队。你尝尝，甜的。”

阿秀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确实甜。他把另一块递到阿山嘴边，阿山愣了一下，张嘴接了，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阿秀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元宝来得最热闹。他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有药，有糖，有从宫里搜罗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进门就先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然后把里面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摆出来。

“这个是补气血的，你脸色不太好，要按时吃。”他把一个青瓷瓶推到阿秀面前。

“这个是安神的，你夜里是不是又睡不着了？师父说你最近灯亮到很晚。”他又推过来一个白瓷瓶。

“这个是治咳嗽的，山里风大，别着凉了。”还有一个玉色的小罐子。

阿秀看着桌上那堆瓶瓶罐罐和小玩意儿，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多？”

元宝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配这些药试了多少次？有一味药引子找了三个月，差点把太医院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阿秀便不说话了。他拿起那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乖乖吃了。元宝看着他把药咽下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药箱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

“宫里新做的，我偷藏了几块，你尝尝？”

阿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没有我做的好吃。”

元宝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对对对，你做得最好吃。那你下次多做点，我带回宫里去。”

阿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