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贺兰瑾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时是城里的点心,有时是乡下的土产,有时是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他把东西放在门口,不敢进去,只站在院墙外,探着头往里看。
阿秀有时候会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一声“谢谢”。贺兰瑾就笑得傻乎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子,您还好吗?”他每次都要问这一句。
阿秀点点头。
贺兰瑾又问:“吃得下吗?睡得好吗?”
阿秀又点点头。
贺兰瑾就放心了,嘿嘿笑两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直到阿秀关上门,他才真正离开。
苏珏来得比贺兰瑾勤一些。他每次来都穿便服,青衫折扇,和从前一样,只是愈发清瘦。那双狐狸眼底下多了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温柔。
他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院子里喝茶。阿秀画画,他就看着;阿秀发呆,他也看着。有时候阿秀画累了,放下笔,他就递上一杯茶。
“苏珏,”阿秀有一天忽然问他,“你不忙吗?”
苏珏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忙。”
“那你怎么还来?”
苏珏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好看,可眼底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沉淀了很久的酒,不烈,却醇。
“因为想来看你。”他说。
阿秀没有说话。苏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把茶杯递到他手里,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凉的,很快收回去。
那些日子里,来得最少的是临渊。
他是皇帝,走不开。可每隔上几个月,他便会抽出时间,换上便服,带着几个亲卫,骑马赶到青云山。他在山下设了驿站,将马拴在山脚后便踏着石阶往上。
开门的一般是师父。师父看见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开身。临渊点点头,走进去。他不去正殿,不去师父的禅房,只去阿秀的院子。
阿秀大多数时候在画画。临渊就站在院子门口,不进去,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阿秀低头调墨,看他执笔勾线,看他对着某一片花瓣犹豫很久,看他画累了抬起头,伸一个懒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软而温暖,像一幅画了很久还没干透的工笔画。
临渊有时候会站很久,久到阿秀发现他。
“师兄?”阿秀放下笔,看着他,“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临渊这才迈步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他很少说话,习惯安静地待着,满脸微笑地望着阿秀做事,阿秀画画,他就在一旁研磨;阿秀发呆,他就陪着发呆。有时候阿秀会给他倒一杯茶,他接过去,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有一次,阿秀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山上的野花。画完了,他看了很久,忽然递给临渊。
“师兄,送你。”
临渊接过那幅画,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瓣,笑了起来。阿秀看见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好。”临渊说,把画仔细卷好,收进袖子里。
后来阿秀才听师父说,那幅画被临渊裱起来,挂在了御书房里。朝臣们问起,他坦言“是我的师弟所作”。
又一年春天,阿秀院子里的海棠开了。
那株海棠是阿山从山下移来的,种下去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一根枝,阿秀每天浇水,每天看,看着它发芽、长叶、结苞,然后在一个清晨忽然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下了一场薄雪。
阿秀站在花前,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
“萧烬,”他轻声说,“你看,花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他勾起唇角,笑容很是恬淡。
那天傍晚,临渊来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来的。他走到阿秀的院子门口,看见阿秀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笔,膝上摊着画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
临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在阿秀身边坐下。
阿秀没有抬头,只是说:“师兄,你今天怎么来了?”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照亮了他眼底那些阿秀从未见过的疲惫。他当皇帝快一年了,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把朝臣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此刻坐在这株海棠树下,他只是一个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想你了。”他说。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抬起头,看着临渊。
临渊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只有温柔,那温柔藏了很多年,藏在他教他写字时握着的手里,藏在他每次下山带回来的糖里,藏在他批完奏折望向北方时的沉默里。现在它终于从眼睛里漫了出来,像春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
“阿秀,”他说,“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阿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墨迹慢慢晕开,变成一朵不成形状的花。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笔,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画。临渊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花瓣落下来,落在阿秀的肩上,落在临渊的膝上,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间。
太阳落山了。临渊站起来,看着阿秀。
“我走了。”他说。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路上小心。”
他走了。阿秀坐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画的是海棠,是春天,是那些他记得的、和将要记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