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在江家住下了。
江家的宅子在城郊,很大,很安静,前后几进院落,种满了花木。据说这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几百年了,修葺过许多次,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格局。
阿秀被安排在东厢房。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柔软,被褥崭新,桌上还摆着一盆兰花,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幽幽地散发着香气。他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有灯光透进来,昏黄的,暖暖的。
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事。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盆兰花,发着呆。
门忽然被敲响了。
“清和?睡了吗?”
是沈长青的声音,温柔和缓,像春日里的暖风。
阿秀站起身,打开门。沈长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厨房煮了粥,”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再喝点暖暖胃。”
阿秀看着他,又看向那碗粥。粥是白色的,上面撒着几颗红枣,冒着袅袅的热气。他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沈长青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能化开冰雪,“进去吃吧,外面凉。”
阿秀点点头,端着粥回了屋。沈长青却没有走,站在门口,看着他。阿秀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温的,软糯香甜,很好喝。
沈长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喝粥。看着看着,目光就有些移不开。清和生得实在是太好了,眉目俊秀,并不艳丽张扬,像清冷的月光,却又让人觉得温暖。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乖,小口小口的,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沈长青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他一个人在墓里躺了那么久,该有多孤单。
阿秀喝完粥,抬起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问。
沈长青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阿秀眨眨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想看他。沈长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清和,你在那墓里……躺了多久?”
阿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很久吧,不过没关系,就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
沈长青的心揪了一下,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他轻轻揉了揉阿秀的发顶,“以后不用怕了,有我们在。”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沈长青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清澈温暖。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说“朕会对你好的”。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这句话他又听到了。他轻声道:“谢谢。”
沈长青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发顶,“睡吧,明天见。”
阿秀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很久之后才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下午,阿秀第一次见到了江怀远。
他身着一身月白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从外面回来,步履从容,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阿秀正坐在廊下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温和的眼睛。
江怀远停了一下,目光在阿秀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你就是阿秀?江辰跟我提过你。”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尝尝吧,路上买的。”
阿秀看着那些点心,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不,应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小小的,圆的方的,上面还印着精巧的花纹,像艺术品一样。
江怀远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先吃这个,不太甜。”
阿秀接过,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淡淡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江怀远问。
阿秀点头。
江怀远笑了,那笑容很温和。“那就好,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阿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安心。他不像江辰那样带着锐气,不像小棠那样冷冰冰的,也不像林知微那样叽叽喳喳。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人觉得舒服。
那之后的日子,阿秀慢慢适应了江家的生活。
最开始,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电视是什么,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滴滴响的家电是什么。林知微教他用遥控器,他按了半天,电视没开,倒是把空调打开了,冷风呼呼地吹,吓得林知微从沙发上跳起来。
“不是这个!那个!那个才是电视的!”
阿秀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沈长青教他用热水器,教他按电梯,教他怎么用微波炉热牛奶。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要确认好几遍才肯动手。沈长青从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教完了还会夸他“学得真快”。阿秀知道那是哄他的,可他听着心里暖暖的。
江辰会坐在院子里翻书,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阿秀把他的外套捡起来,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看蚂蚁搬家。
他发现自从出了那个墓,身边就多了一些小虫子——蚂蚁、甲虫、蜘蛛、蝴蝶、蜻蜓……它们不害怕他,甚至有些亲近他,会爬到他的手背上,绕着他的手指转圈,像是在打招呼。他试着赶走它们,可它们总是会回来。
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奇怪。
林知微有一次看见他手背上停着一只蝴蝶,惊讶得张大了嘴,“清和!那只蝴蝶怎么不飞走?”
阿秀低头看了看,蝴蝶扇了扇翅膀,没有动。“不知道,”他说,“它可能累了。”
林知微盯着他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