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远是阿秀在江家最熟悉的人。他每天下午都会来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茶,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阿秀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阿秀画的是山,是树,是花,是那些他记忆里的东西。江怀远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不评价好坏,只是安静地看着。
有一天,阿秀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纸上那朵画歪的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了?”江怀远问。
阿秀想了想,说:“我以前也会画画,有人给我备了笔墨纸砚,让我解闷。我画了很多,可那些画……都不在了。”
江怀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个人对你很好?”他问。
阿秀点点头。
“后来呢?”
阿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后来他走了。”
江怀远没有再问。他只是把茶杯放在阿秀手边,轻声说:“喝茶。”
阿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点苦涩,可咽下去之后,嘴里又泛起了淡淡的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秀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发消息,学会了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林知微教他用搜索引擎,他搜的第一个词是“临渊”,第二个词是“萧烬”,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江辰他们有时候会出门,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有的轻有的重,有的用绷带缠着,有的只是贴几个创可贴。
阿秀一开始没有在意,以为他们是去做什么危险的工作。可后来他发现,每次回来,沈长青的背上都会多几道新的伤痕,小棠的胳膊上总有淤青,连江辰有时候走路都会一瘸一拐。
有一次,周野的胳膊被划了几道很长的口子,他在屋里换药,咬着牙一声不吭。阿秀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狰狞的伤口,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问。
周野把胳膊藏到身后,笑了笑:“没事,蹭破了点皮。”
阿秀不信。他走过去,拉起周野的手,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们到底去干什么了?”他问。
周野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阿秀去找了江辰。江辰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阿秀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合上书。
阿秀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们每次出去,回来都带着伤。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阿秀,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方便知道。”
“为什么?”阿秀看着他,“你们对我好,照顾我,教我那么多东西,我想帮你们。”
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认真,没有一丝杂质。他想起那座墓里的镇魂符,想起自己身上的诅咒,想起小棠、沈长青、林知微、周野——他们都在等死。
“阿秀,”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身上有一个诅咒。”
阿秀愣住了。
“我们这几家的人,活不过三十五岁。”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爷爷三十五岁走的,我父亲也是三十五岁走的。我今年二十九,还有六年。小棠三十一,还有四年。长青三十,还有五年。知微二十八,还有七年。周野也是二十八,还有七年。”
他顿了顿。
“我们世代盗墓,不是因为贪财,而是要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我们翻遍了无数座墓,找了上千年,什么都没有找到。”
阿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躺在那里两千年,没有腐烂,没有死去。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临渊找到了活下来的方法,可没有用在自己身上,他把它给了自己。
“我能活这么久,”阿秀轻声说,“可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江辰看着他。
阿秀垂下眼睫。“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我知道,他……我师兄,他一定知道什么。”
书房里安静极了。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阿秀,”江辰说,“你想好了?这可能很危险。”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你们都不怕,我也不怕。”
江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心疼与感动,“好,那就一起。”
那天晚上,阿秀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临渊,想起萧烬,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他闭上眼睛。
“师兄,”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和千年前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