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出石壁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像在光线的边缘微微蠕动。阿秀脚下的虫子越来越多,从石缝里爬出来,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催促。
可每当他们以为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前面就会出现新的岔路、新的陷阱、新的怪物。
他们已经在这座地下迷宫里转了将近两个时辰。林知微的仪器第一个撑不住了,屏幕上一片雪花,指针乱颤,最后干脆黑屏了。他拍了拍机器,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江辰问。
林知微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不是没电。是这里的磁场太强了,把电路烧了。”
沈长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壁上的符文,眉头越皱越紧。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所有知识,却找不出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能与眼前的符号对应。这些符文不属于任何朝代,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化,它们更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语言,刻在石头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这不是鬼打墙。”沈长青的声音很沉,“是蛊师用蛊虫编织的幻觉场。我们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石壁可能不在这个位置,岔路可能根本不存在,甚至我们走的方向——都有可能是错的。”
江辰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处石壁、每一个转角。他试过做记号,用刀在石壁上刻印,可走了一圈之后,那些记号一个都没出现。
他们被困住了。不是被困在迷宫里,是被困在一个用虫子织成的幻觉里。
阿秀走在中间,闭着眼睛。那些细小的声音还在,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的耳边、脚边、头顶,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它们确实在指路,可它们也找不到正确的路,因为它们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了。这座墓里的蛊虫不是普通的虫子,它们是被驯养的、被训练的、被关在这里上千年的守陵者。它们听命于更古老的东西,不是他。
阿秀忽然睁开眼。
“不对。”他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不是找路。”阿秀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绕来绕去的虫子,“是找东西。”
虫子们爬行的方向不是向前,是向下。
阿秀蹲下来,手在地面摸索。石板冰凉,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去感受,那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确实存在。
大家开始丈量脚下的厚度,直到小棠摸到一块石板,敲击声有些许不同。
“下面有空间。”他说。
周野把工兵铲插进石板的缝隙里,用力一撬。石板纹丝不动。他的脸憋红了,额角的青筋暴起,可石板像是生了根一样,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小棠走过来,把匕首插进另一条缝隙,两个人一起用力,周野喊着“起”,石板终于松动了一点。又撬了几下,石板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了很久很久。那气味浓烈得几乎有形,熏得几个人连连后退。沈长青从背包里掏出清凉油,给每个人涂在鼻子下面。
林知微掏出备用的手持检测仪,开机,等了几秒,屏幕亮了。他对着洞口扫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下面……全是虫子。”他的声音在发抖,“密密麻麻,数不清。生物信号的密度是我见过最高的,比之前那个虫室高十几倍。”
江辰看向阿秀。阿秀站在洞口,低头看着那片黑暗。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它们在下面爬动,在等待,在看着他们。
“我下去。”阿秀说。
“不行。”江辰立刻拒绝,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下面太危险了,那些虫子不是你能控制的。”
阿秀看着他,目光平静:“它们不会伤我。可它们会伤你们。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我身上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至少它们不会攻击我。我一个人下去,找到东西就上来。”
沈长青急了:“清和,万一你的感觉是错的呢?万一那些虫子不认你呢?”
阿秀看着沈长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害怕,他不愿意让他去冒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长青,你相信我。”他说。
沈长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什么都不怕。可沈长青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他只是把害怕藏起来了。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江辰沉默了很久。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捆麻绳,系在阿秀腰上,绳结打了三遍,每一遍都拉得很紧。他又检查了一遍阿秀的防毒面具、手套、护膝,确认每一件装备都穿戴整齐,才终于松手。
“半个小时。”江辰说,“半个小时不上来,我们就下去。”
阿秀点点头。他坐在洞口边缘,双腿悬在黑暗中,低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沿着绳索慢慢滑进洞口。
黑暗从头顶涌上来,像水一样把他吞没。手电筒的光照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虫影。它们不是普通的虫子——是甲虫,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它们挤在石壁上,层层叠叠,像一堵活的墙。可它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无数只复眼在黑暗中反射着细碎的光。
阿秀感觉到它们在看他。不是攻击,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在辨认着他身上的气息,辨认他体内那枚沉睡了两千年的蛊虫。
他慢慢下降,脚终于踩到了地面。脚下是湿软的泥土,他松开绳索,举起手电筒,光照过去,照亮了一个小小的石室。
石室很小,不到十平方米,四壁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具小小的石棺。
石棺的盖子上刻着一行篆书:“历代蛊师之祖。”
阿秀对贸然闯入打扰感到抱歉,合掌拜了拜,扫视一圈后,走向角落堆成整整齐齐的竹简,从上到下快速翻阅。有些字他不认识,可大部分还能看懂。
阿秀的运气很好,翻到第三个竹简,便看到了可疑的描述:“命蛊,以血为引,种于人身,与命同长。种蛊者死,蛊生,世代相传。”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世代相传。他想起江辰说的那些话——江家每一代男丁,活不过三十五岁。一代一代,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把他们牢牢拴住。
他继续往下读。
“体渐衰,寿渐短,传于子孙,世世代代。年过三十,气血衰败,五脏俱损,不过三五载,必亡。”
帛书上没有写是谁种下了这些蛊,没有写为什么会种下,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它只写了一种蛊,一种症状,一种后果。可那症状,和江辰说的一模一样。体渐衰,寿渐短,年过三十,五脏俱损,三五载必亡。一字不差。
既然由来和后果都写了,那解法呢?阿秀捧着帛书,继续向后翻,果不其然,后面的篆书清清楚楚:“解命蛊之法,非寻常蛊术可解。需集齐雪域之心、深海之泪、人皇之骨三样圣物,以蛊神之血为引,方可破除。”
帛书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写雪域之心是什么,没有写深海之泪长什么样,没有写人皇之骨从哪里取。只有三个名字和一千年也走不完的路。
阿秀把竹简卷好,收进怀里。然后对着那具小小的石棺,轻轻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
他拉了拉绳索,绳子上传来三下轻响——是江辰的信号,问他怎么样了。他又拉了三下,表示找到了东西,准备上去。
上面的人感觉到信号,开始往上拉。阿秀缓缓上升,黑暗从脚下退去,那些虫子在石壁上沙沙作响,无数只复眼在黑暗中闪烁。它们看着他离开,没有追,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送别一个等了很久才来、又很快就要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