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洞口透进来真正的晨光,灰白色的,淡淡的,落在洞口边缘的碎石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光。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沈长青接过他手里的书简,小心地展开。江辰凑过来,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紧张到震惊,从震惊到沉重,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上。
“雪域之心、深海之泪、人皇之骨。”他念出这三个名字,“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林知微掏出备用的平板,快速搜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先是兴奋,然后是困惑,最后是茫然。
“雪域之心——长白山?昆仑山?阿尔泰山?还是更北的地方?”他一条一条地念,“深海之泪——这名字一听就不靠谱,是在大海里?人皇之骨——中原人皇,黄帝?炎帝?蚩尤?还是其他?”
沈长青也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那些字迹上慢慢划过,像是在触摸什么遥远的东西。
“这些都是传说,不是正史记载的。可既然是蛊师留下的线索,一定有据可查。蛊师不会把解蛊的方法放在一个找不到的地方。”他把竹简递还给江辰,“我们回去之后,从古籍里找。县志、族谱、民间传说、野史笔记,只要能找到的,都翻一遍。”
江辰把竹简收好,放进防水袋里,又塞进背包最里层。他拉好拉链,拍了拍背包,然后看向阿秀。
阿秀站在那里,衣服上沾满了泥土,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印,有点可爱。
“清和,”江辰说,“谢谢你。”
阿秀摇摇头,笑的很漂亮,“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江辰点头,想摸摸阿秀的头,望了望自己沾满血和泥的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走吧,”江辰说,“回家。”
阿秀跟着他们往山下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间的草木清香。身后,蛊母岭的入口渐渐隐没在晨雾中,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回到江家之后,江怀远把竹简的内容抄录了好几份,分给每个人。林知微开始没日没夜地翻古籍,从《山海经》翻到《水经注》,从《史记》翻到地方县志。沈长青泡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翻那些发黄的族谱和手抄本。小棠和周野负责整理资料,把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都记录下来。
江辰则翻出了江家所有的族谱和祖籍,一页一页地翻,翻了整整三天,然后在一本泛黄的的《江氏宗谱》里找到了一页薄薄的纸,字迹潦草,可内容让人心惊。
“先祖讳某,于唐贞观年间,与沈、林、周、程四姓同往苗疆,求长生之术。蛊师授以命蛊,可延寿百年。然五姓贪心,窃取蛊术,以人试药,致数十人死。蛊神震怒,降咒五姓,子孙世世代代,皆不过三十五。悔之晚矣。后世子孙若有缘得解咒之法,当诚心悔过,以赎先祖之罪。”
江辰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沈长青。沈长青看完,递给小棠。小棠看完,递给林知微。林知微看完,眼眶红了。周野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所以,”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可阿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我们世代盗墓,不是为了找解咒的方法。是因为我们先祖做了错事。我们是来还债的。”
没有人说话。
江怀远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债要还,咒要解。不是为了先祖,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再活到三十五岁就等死。”
他看向阿秀,目光温和而坚定。
“阿秀,谢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们找到了这些,是因为你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无缘无故受罪的。我们有来处,也有去处。”
阿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阿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给院子里的花木都镀上了一层银光。小虫子在草丛里叫,细细的,脆脆的。
沈长青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阿秀点头,“在想接下来的路。”
沈长青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冰雪之心、深海之泪、人皇之骨。三个地方,三个未知的墓葬。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你们还是要去的。”阿秀说。
沈长青笑了。“对。我们还是要去的。”
阿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指尖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我也去。”阿秀说。
沈长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与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需要——”
“我知道。”阿秀打断他,“可我想去。你们对我好,我不想看着你们死。”
沈长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阿秀揽进怀里,“好,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江辰把所有人叫到正厅。桌上摊着帛书的拓本和几本翻开的古籍,林知微的平板投影到墙上,显示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色的问号。
“冰雪之心,万古不化之巅。”江辰指着地图上最北边的一个问号,“古籍记载,极北之地有雪山万年不化,峰顶有冰晶,色如碧玉,夜则发光。有传说称,那是上古神明遗留之物。这个方向,可能是长白山,也可能是大兴安岭,甚至更北的西伯利亚。”
他指向地图东边的一片蓝色。
“深海之泪,万丈无光之渊。东海深处,传说有蛟龙之宫,宫中有鲛人,鲛人之泪化为珍珠,千年不腐。可东海太大,深海太深,没有具体坐标,等于大海捞针。”
最后,他指向地图中央的中原地区。
“人皇之骨,九州龙脉之枢。人皇,可能是黄帝,也可能是炎帝,甚至是更早的三皇五帝。龙脉之枢,风水学上指龙气汇聚之处。这样的地方,中原至少有七八处,每一处都有可能。”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众人。
“我们有的是活干。”
林知微推了推眼镜:“那就从最有可能的开始。我列了一个优先级排序——冰雪之心,先从长白山入手,那里有记载的古老雪山,而且距离最近。深海之泪,先查阅东海沿岸的地方志,看看有没有关于深海龙宫的民间传说。人皇之骨,这个最难,需要找风水大师或者考古专家咨询。”
江辰点了点头,“知微负责查资料,长青负责联系专家,小棠和周野准备装备,阿秀跟着我。”
阿秀愣了一下,“我跟着你?”
“你跟我们一起去长白山。”江辰说,“你有本事,我们需要你。”
阿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开得热闹极了。
阿秀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在他的院子里种过花。那个人说,等花开了,晚上坐在院子里就能闻到香。后来花真的开了,他们坐在院子里闻了很久。
现在又有花了,而他也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