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采玥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跪坐在蒲团上。
面前摊开一方粗糙的黄麻纸,手边是笔架、砚台。
她紧抿着唇,小脸绷得严肃,眼神却亮得惊人,牢牢锁住琉璃握笔的右手。
琉璃肩伤未愈,动作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但她执笔的姿势稳如磐石,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她指间温顺驯服。
“执笔,指实掌虚。”
琉璃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内却异常清晰。
她调整着孟采玥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手:“腕要平,力发于臂,贯于指尖。像这样——”
笔锋轻触纸面,一道沉稳如卧蚕的横画便跃然纸上。
墨色饱满,藏锋内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孟采玥屏息凝神,学着落笔。
笔尖甫一接触粗糙的纸面,便不受控制地一滑。
留下一道歪扭如蚯蚓的墨痕,墨迹还因用力过猛而晕开一团污渍。
“哎呀!”
她懊恼地低叫,小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揉搓那失败的墨迹。
“不可。”
琉璃及时按住她的小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字成定局,揉搓只会更糟。习字如砺心,败笔亦是路。看准了,重新来过。”
孟采玥深吸一口气,倔强地抿紧了唇,重新铺好一张纸。
这一次,她努力回忆着琉璃方才的动作。
手腕悬空,屏住呼吸,笔尖小心翼翼地落下。
横画依旧不稳,尾端微微上挑,稚嫩生涩,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刻意的控制。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得近乎凶狠,仿佛面对的并非一张纸,而是无形的敌人。
琉璃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这六姑娘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棱角分明却也极易崩裂,需得耐心引导其锋芒内敛。
她轻轻点着孟采玥的手腕:“此处太僵。放松些,让气息沉下去。想象这笔锋是你指尖的延伸,心意所至,墨迹随之。”
殿内一时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殿外偶尔被秋风吹落的树叶轻擦地面的细响。
孟采玥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凝聚了全身的力气与心神。
一张又一张写废的纸被挪开,堆在脚边。
当终于写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横平竖直的“一”字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璀璨光彩。
像初尝胜果的小兽,带着纯粹的喜悦看向琉璃,无声地寻求肯定。
琉璃看着纸上那个虽仍显笨拙却已初具筋骨的字,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在父亲严厉而期许的目光下,于书斋中一笔一画地描摹。
她抬手,轻轻拂开沾在孟采玥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久违的暖意。
“很好。锋芒已露,假以时日,必能藏锋于拙,自成气象。”
目光掠过殿宇深处那些沉默的牌位,声音更低了几分。
“习字亦是修身。笔下的方圆规矩,亦是心头的尺度。六姑娘,记住这个地方曾给你什么,更要明白,你手中的笔,终将为自己、为想守护之人,写下新的篇章。”
孟采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幽深的祠堂正殿,那里曾是她噩梦般被罚跪的地方。
小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眼神却沉淀下来,多了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了然。
她用力点了点头,再落笔时,那份急躁的狠劲悄然沉淀,笔下的横画竟多了一分难得的平稳。
同一片秋阳,穿过孟府账房那扇蒙尘的高窗,在堆叠如山的陈旧账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空气里是纸张陈腐、墨汁干涸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沉闷得令人有些透不过气。
孟采薇局促地坐在一张宽大的乌木圈椅里,娇小的身躯几乎被椅背吞没。
她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膝上,指尖不安地绞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怯懦的阴影,努力将自己缩成更不起眼的一团。
负责教授她的老账房先生姓胡,是孟语桐特意从铺子里调回来的积年老手。
为人方正,却有些古板严厉。
他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三姑娘,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心中直犯嘀咕。
二姑娘怎的把这风吹就倒的娇小姐塞到账房里来?
这拨算盘、看账册的苦营生,哪里是她能受的?
“三姑娘,”胡先生清清嗓子,尽量放柔了调子,指着桌上两本摊开的厚册子。
“这左边,是上月大厨房米面油盐的支取总录,右边,是每日流水细账。按规矩,月末该将细账加总,与总录核对是否相符。老朽眼花手慢,姑娘不妨试着……看看?”
语气里是明显的敷衍与不抱希望。
“是,先生。”
孟采薇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窗外掠过的风声盖过。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翻开右边那本页面泛黄、字迹密密麻麻的流水细账。
密密麻麻的数字如同无数只黑色的小蚂蚁,瞬间爬满了她的视野。
让她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目光落在第一行:“九月初三,粳米二十斤”。
手指笨拙地拨动算盘上圆润的算珠,发出几声生涩的碰撞声。
接着是“初四,白面十五斤”、“初五,素油五斤”……
她加得很慢,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胡先生在一旁看着,见她动作虽慢,拨珠顺序却分毫不差,眼中那点轻视淡去一丝,但依旧摇头。
太慢了,照这速度,一本账核完怕不要十天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