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传来的,不再是过去依赖的重油赤酱或甜腻糖霜的强烈刺激。
而是鱼肉本身细腻的纹理、清甜的滋味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提鲜的咸香在味蕾上温柔地绽放。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股清爽的鲜味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肠胃,带来一种纯粹的满足感。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箸,细细品味着这份久违的、食物本真的美好。
“姑娘喜欢这鱼?”
琉璃留意到她的神情,笑着问。
“嗯,”孟语桐点头,眉眼舒展,“清爽,鲜甜,吃着很舒服,胃里也舒坦。”
过去那种饱餐油腻后沉甸甸、昏昏欲睡的滞闷感,早已消失无踪。
张厨娘在门外听着,脸上笑开了花,悬着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自己这碗饭,算是端稳了。
二姑娘的口味,是真的从根子上变了。
当第一场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临安城的屋瓦时,孟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有序的年节气氛中。
瑞香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孟语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明亮的雪光,仔细核对周禾呈上来的年节采买单子。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银鼠灰暗纹缎面夹棉褙子,配着同色的素面马面裙。
衣料厚实却不显臃肿,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已明显收敛、线条流畅的肩背和腰身。
一头乌发挽成简洁利落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青玉的梅花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通身上下,再无半分过去的堆砌与俗艳,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内敛的大家气度。
她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下颌线清晰流畅,侧脸的轮廓在雪光的映衬下,显露出一种清隽的秀致。
曾经被肥肉挤占得模糊的五官,如今清晰地舒展开来,眉宇间沉淀着当家人应有的沉静与威严。
执笔的手指依旧圆润,却不再显得笨拙,落笔稳健有力,在纸笺上留下清隽的字迹。
琉璃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孟语桐专注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暖意。
她拿起一件叠好的、厚实的银红色织锦斗篷,轻声道:“姑娘,外头雪虽不大,寒气却重。待会儿去给老夫人请安,还是披上这件吧?颜色也喜庆应景。”
孟语桐闻言抬起头,放下笔,目光落在琉璃手中的斗篷上。
那鲜艳的银红和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是过去孟云清最“推崇”的风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平和。
她伸手,却不是去接那件斗篷,而是轻轻拍了拍琉璃的手背。
“不必了,琉璃。”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太沉,也太闹腾。去把我那件新做的石青色素绒面斗篷拿来吧,那件轻便暖和。”
琉璃会心一笑,立刻应声去取。
她知道,姑娘是真的彻底告别了那个被金玉俗艳包裹的“孟二姑娘”。
当孟语桐披着那件素雅的石青色斗篷,带着琉璃踏出瑞香院。
穿过覆雪的庭院走向孟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时,路上遇见的下人仆妇们,反应与过去截然不同。
那些曾经在背后肆无忌惮嚼舌根、眼神里藏着鄙夷或怜悯的婆子媳妇们,此刻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立刻垂手肃立,屏息敛容。
眼神里只剩下敬畏和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她走过,才敢偷偷抬眼,目光追随着那挺拔清瘦了许多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天爷……二姑娘这……这真是脱胎换骨了?”
“可不是!瞧瞧那身段气度,比从前……咳,强了不知多少倍!”
“嘘!小声点!没看周护卫在后头跟着呢?二姑娘如今,可是真真正正当家作主的样子了……”
细碎的议论声被寒风卷走,但那份态度上的天翻地覆,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角落。
松鹤堂里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孟老夫人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正听着孟安珩磕磕巴巴地背诵新学的《千字文》。
杜姨娘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含笑看一眼。
当孟语桐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雅的银鼠灰衣裳走进来时,整个屋子似乎都静了一瞬。
孟老夫人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让她不敢认的孙女。
孟语桐褪去一身沉疴踏入春日宴。
昔日讥笑她痴肥如猪的贵女们目瞪口呆,连孟云清都失手打翻了茶盏。
陆瑶秋在满园春色中径直走向她:“孟二姑娘这身气度,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铜钱在孟语桐袖中无声发烫,她抬眼迎向对方深潭般的目光:“陆小姐的故人,想必也有一段不得不藏锋的往事?”
水榭倒影里,她看见的不再是臃肿身躯,而是能劈开迷雾的锐利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