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内暖炉氤氲,檀香沉静。
孟老夫人靠坐着软榻,孟安珩磕磕巴巴的背书声在孟语桐踏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满室寂静。
孟老夫人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松弛的眼皮努力向上抬起,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上覆着的锦缎。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孙女。
那身量,竟从一座肉山,抽条成了眼前这副挺拔清隽的模样。
银鼠灰的素面夹棉褙子妥帖地裹着肩背,勾勒出流畅而不失力量的线条。
再无半分昔日的臃肿痴肥。
下颌线清晰如刻,衬得那张脸褪尽了昏聩的脂粉气,眉宇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在孟家后宅女子身上见过的沉静与威仪。
那支素银嵌青玉的梅花簪斜插在圆髻上,是唯一的点缀,却胜过满头的金玉堆砌。
“语……语桐?”
孟老夫人喉头滚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祖母安好。”
孟语桐从容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沉稳如静水深流。
她的目光掠过一旁同样看呆了的杜姨娘,落在孟安珩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安珩书背得不错。”
孟安珩小脸微红,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小声嘟囔:“二姐姐……真好看。”
杜姨娘回过神,连忙起身让出位置,眼底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二姑娘快坐,这气色真是大好了!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孟老夫人浑浊的目光在孟语桐身上逡巡了好几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
“是……是变了不少。人精神了,当家理事的气度也出来了。好,好……”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杜姨娘:“春日宴的帖子,是后日吧?”
“回老夫人,是后日,巳时开宴,在城西的柳园。”
杜姨娘连忙应道。
“嗯。”
孟老夫人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孟语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语桐啊,你如今是咱们孟家的掌家人了。这次春日宴,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是个大场面。你……可准备好了?”
孟语桐迎上祖母的目光,平静无波。
“祖母放心,该准备的,孙女儿都已备下。该见的场面,孙女儿也自当从容应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孟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那就好,去吧。好好歇着。”
孟语桐再次行礼告退。
当她披上那件石青色素绒面斗篷,带着琉璃走出松鹤堂时,檐下侍立的几个老嬷嬷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挺拔清瘦的背影穿过覆着薄雪的庭院,步履沉稳。
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崭新孟语桐的崛起。
瑞香院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身后无数道或惊疑、或敬畏、或暗藏嫉恨的目光。
柳园的春日宴,是临安城开春后头一等风雅盛事。
园内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垂柳新绿如烟,碧桃、海棠、玉兰次第盛放,织就一片云蒸霞蔚。
仕女们环佩叮咚,锦衣华服穿梭于花影水光之间,言笑晏晏,暗流涌动。
孟府的马车在园门外停稳。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素缎软底绣鞋的脚踏在坚实的青石地面上。
紧接着,一道素雅的身影探身而出。
孟语桐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软缎长裙。
料子本身带着如水般流动的暗纹,只在裙摆和袖口处用银线细细勾勒了几枝疏落的折枝梅花。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云纹绉纱褙子,轻薄飘逸,行动间如笼烟霞。
长发挽成简洁的倾髻,发间依旧只簪着母亲留下的那支温润羊脂白玉簪。
簪头雕着半开的玉兰,清雅至极。
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唯在纤细了许多的腕上,戴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玉镯子。
随着她抬手理鬓的动作滑落一截,映着春阳,绿意盎然。
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曾经被厚重脂肪淹没的脖颈线条流畅地延伸至清晰的锁骨,下颌线利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