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当心,点心掉了。”
这句寻常不过的提醒,在此刻听来,却充满了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没有讥讽,却比任何讥讽都更让孟云清无地自容。
她精心准备的舞台,她费心营造的氛围,瞬间成了衬托孟语桐从容气度的背景板。
孟云清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几乎是狼狈地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想去捡拾地上的狼藉,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丫头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收拾。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水榭内凝滞的空气。
孟云清的身体又是一僵,羞愤欲死。
孟语桐却已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水榭主位方向端坐着的几位年长贵妇。
其中一位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正是今日宴席的主人之一,吏部侍郎赵大人的夫人。
孟语桐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姿态端庄,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语桐见过赵夫人,见过各位夫人。路上稍有耽搁,来迟一步,还请夫人见谅。”
她的声音清越,举止落落大方,那份沉稳气度在满室浮华喧嚣中显得尤为珍贵。
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欣赏,连忙笑着抬手虚扶。
“孟二姑娘快请起!何罪之有?来得正好!快入座!”
她亲热地指了指自己身边特意空出的一个位置,“早就听说孟二姑娘如今帮衬府里,行事妥帖,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语,已是将孟语桐放在了当家人的位置,与孟云清彻底区分开来。
孟语桐温婉道谢,从容落座。
琉璃无声地侍立在她身后。
孟采玥和孟采薇也被引到旁边年轻小姐们的席位。
孟采玥小脸兴奋得发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孟采薇则努力挺直背脊,学着姐姐的样子,虽然还有些怯怯的,但眼神里已有了微光。
孟云清好不容易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脸上重新堆起僵硬的笑容,走到赵夫人另一侧的位置坐下。
她努力想找回场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对着孟语桐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和不易察觉的恶意。
“妹妹今日这身真是素净雅致,倒叫姐姐一时都没敢认。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孟语桐简素的发髻和衣裙,语气带着一丝“关切”的惋惜。
“这春日宴到底是喜庆热闹的地方,妹妹打扮得如此寡淡,知道的说是妹妹品味清雅,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孟家如今……唉,到底是姐姐疏忽了,早知如此,该把我那套新打的红宝石头面给妹妹送来添添喜气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既暗指孟语桐穿着寒酸上不得台面,又影射孟家二房如今“落魄”,更显得她孟云清“大方体贴”。
水榭内不少目光再次投向孟语桐,带着玩味和审视。
孟语桐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垂眸,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两片嫩叶,动作优雅从容。淡碧色的茶汤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大姐姐费心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桐倒觉得,春日正好,园中百花争艳已足够热闹。人若再穿红着绿,金玉满身,反倒喧宾夺主,失了赏春的本意。”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孟云清,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至于红宝石头面……大姐姐自己留着便好。正如林大夫所言,我这身子虚火旺,最忌厚重油腻、甜腻堆砌之物,无论是吃食,还是……这身外之物。清爽些,于身心都更相宜。”
字字句句,平静无波,却精准地戳在孟云清最痛的伤疤上。
那“厚重油腻”、“甜腻堆砌”几个字,让孟云清瞬间想起那碟被孟语桐当众嫌弃的桃花糕和自己被打落尘埃的狼狈。
这哪里是在说首饰?
分明是在揭她精心喂养、意图操控的过往。
更用“林大夫所言”堵死了她任何反驳的余地。
孟云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
精心描画的眼角微微抽搐着,捏着帕子的手骨节发白。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恐惧感攫住了她。
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孟语桐,不仅挣脱了她的枷锁,更拥有了足以将她碾碎的力量和智慧。
“孟二姑娘这话在理。”
坐在赵夫人下首的一位气质雍容的夫人含笑开口。
她是临安首富沈家的当家主母,目光在孟语桐身上转了一圈,满是赞赏。
“真正的气韵风华,原不在珠翠堆叠。孟二姑娘这一身素雅,亭亭如新荷出水,反倒把这满园春色都压下去几分。赵姐姐,您说是不是?”
赵夫人点头笑道:“正是这话!语桐这气度,倒让我想起当年京中那位以清贵闻名的清河郡主了。好孩子,就该这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两位重量级夫人的连声称赞,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孟云清脸上。
她精心准备的珠光宝气,在孟语桐的清雅气韵面前,瞬间成了庸脂俗粉般的存在。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看向孟云清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孟云清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去更衣……”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贴身丫头匆匆离开了水榭。
孟语桐眼波未动,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安然地品着清茶,偶尔与赵夫人、沈夫人轻声交谈几句,应答得体,不卑不亢。
琉璃在她身后,将一道带着探究和恶意的目光冷冷地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