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臂蔓延的麻木感。
他反手将沉水刀归入背后刀鞘,动作因剧毒侵蚀而略显滞涩。
他一步踏到孟语桐身前,高大的身躯微微蹲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上来!”
孟语桐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攀上他宽阔却紧绷如岩石的后背。
左臂绕过他的脖颈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右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温热的血立刻染红了她的衣袖。
周禾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却稳稳托住了她,如同托起一座不容有失的山岳。
“甲一,清理门户,死守内院!其余能动者,跟我走!”
周禾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压过风雨。
他背着孟语桐,如同负伤的猛虎冲出垂花门,踏过前庭尸山血海般的泥泞。
幸存的几名影卫紧随其后,人人浴血,步履蹒跚,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府门处,留守的影卫正用身体和残破的门板死死堵住缺口,抵挡着外面零星的、试图冲入的刺客。
周禾看也不看,一脚踹开侧面一扇摇摇欲坠的角门。
背着孟语桐,带着最后的战力,悍然冲入府外更加狂暴的雨夜,扑向那猩红焰火升腾之地。
街口,已成修罗屠场。
破碎的马车残骸如同巨兽的尸骨,浸泡在血色的泥水中。
乙三如同血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碎裂车板,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卷刃的钢刀,刀身上满是豁口和暗沉的血迹。
他身前,横七竖八倒伏着五六具黑衣刺客的尸体。
然而,更多的刺客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中涌出。
刀光在雨幕中织成死亡的罗网,目标只有一个——
被乙三拼死护在身后车板凹陷处的琉璃和陆瑶秋!
琉璃将自己与陆瑶秋死死捆缚在一起,背靠着冰冷湿滑的车板。
她脸色灰败,左肩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染黑。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右手仍紧握着那柄淬毒短匕,眼神如同濒死的母狼,凶狠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
陆瑶秋伏在她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天水碧的衣衫被血和雨水浸透,紧贴在琉璃同样冰冷的背上。
“交出‘钥匙’!留你全尸!”
一名刺客头目狞笑着逼近,手中钢刀直指琉璃心口。
琉璃嘴唇翕动,想再喊些什么,却只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力量正在飞速流逝,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意识。
就在数把钢刀即将劈落的瞬间!
“吼——!”
一声比惊雷更暴烈的咆哮撕裂雨幕。
周禾背着孟语桐,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入战圈中心。
人未至,煞气已到!
冲在最前的两名刺客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扑面,紧接着视野便被一只急速放大的、缠绕着染血布条的铁拳占据。
“砰!咔嚓!”
周禾的右拳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一名刺客的面门。
鼻梁骨瞬间粉碎塌陷,整个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的白的混着雨水四溅。
同时,他背着孟语桐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拧转,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
“嘭!”
另一名刺客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翻后面两名同伴。
这血腥狂暴的入场瞬间震慑全场。
围攻的刺客攻势不由得一滞。
“周统领!二姑娘!”
乙三看到援兵,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嘶哑地吼着,精神一振。
竟用断臂支撑着身体,挥刀又砍翻一个试图偷袭侧翼的刺客。
“琉璃!”
孟语桐伏在周禾背上,一眼看到琉璃惨状和她背上毫无声息的陆瑶秋,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寒冰利箭射向惊疑不定的刺客群。
声音穿透风雨,带着孟府当家人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滔天怒意:
“孟府影卫听令!结阵!诛杀此獠!凡伤我孟府一人者,戮其九族!凡退后者——斩!”
“杀——!”
幸存的影卫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拖着残躯,带着必死的觉悟,如同受伤的狼群,悍然扑向被周禾冲散的敌人。
他们不再防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个影卫被长刀贯腹,却在倒下前死死抱住刺客的腿,让同伴的刀锋砍下了对方的头颅。
另一个影卫断了一臂,竟用牙齿死死咬住刺客持刀的手腕。
这惨烈到极致的反扑,配合着周禾这尊在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的人形凶器,终于彻底击溃了刺客们本就被“惊蛰遗孤”和首领逃离动摇的意志。
“撤!快撤!”
不知谁喊了一声,残存的刺客如同退潮般,仓惶地撞入两侧黑暗的巷道,丢下满地同伴的尸体,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战斗,终于结束了。
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血腥的街口,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冲刷着满地的狼藉和刺目的猩红。
以及,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周禾背着孟语桐,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铁塔,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左臂的紫黑色已蔓延至肩颈,半边脸都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
他猛地单膝跪地,沉重的膝盖砸在血水泥泞中,溅起一片污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孟语桐放下。
孟语桐脚一沾地,右肩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周禾下意识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想去扶,动作却因毒素的麻痹而慢了半拍。
“姑娘!”一声嘶哑焦灼的呼唤传来。
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烟灰和泪痕的碧玺,带着几个同样狼狈却强撑精神的粗壮婆子,跌跌撞撞地从孟府方向冲了过来。
她们显然是从府内惨烈战场中挣扎出来的。
碧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孟语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姑娘!您…您的伤…”
“我没事…”
孟语桐虚弱地摇头,目光却越过碧玺,死死钉在车板凹陷处,“琉璃!瑶秋!”
她想冲过去,右肩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却让她动弹不得。
周禾不再看孟语桐,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对抗左臂那疯狂肆虐的剧毒和全身撕裂般的伤痛上。
他用右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去看琉璃,试了两次,竟都未能成功。
毒素和透支,终于将这个钢铁般的男人逼到了极限。
他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眼前阵阵发黑。
“统领!”
乙三拖着断臂,挣扎着扑过来想扶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青布马车冲破雨幕,猛地停在街口。
车帘掀开,林老大夫那张布满沟壑、写满焦急的脸探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沉重药箱、同样神色紧张的年轻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