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把人抬上车!”林老嘶哑的吼声压过了风雨。
他跳下车,目光如电般扫过战场,瞬间锁定了几个最危急的伤者。
背上绑着人、气息奄奄的琉璃。
伏在琉璃背上、生死不知的陆瑶秋。
毒气攻心、摇摇欲坠的周禾。
以及被碧玺扶着、右肩染血的孟语桐。
“琉璃姐姐!周统领!”
孟采薇小小的身影竟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脸色苍白,裙摆沾满泥泞,显然是跟着林老一起来的。
看到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她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反而跌跌撞撞地扑向琉璃的方向。
“采薇…别过来…”
琉璃意识模糊间,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想阻止,却发不出声音。
“救人!”
林老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率先冲向气息最微弱的陆瑶秋。
整个孟府,在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生的挣扎。
所有能动的人,都成了担架。
琉璃和陆瑶秋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林老的马车。
周禾被乙三和另一个影卫架起,几乎是拖上了另一辆随后赶来的府内马车。
孟语桐在碧玺和婆子的搀扶下,也强撑着登车。
车轮滚动,碾过血水泥泞的道路,朝着孟府疾驰。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沉黑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惊蛰之血,终将唤醒沉睡的秘藏。
而此刻,唯有熬过这剜心剔骨的疗伤之痛,方能在宿命的刀锋上,踏出血路。
孟府凝晖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座象征着二房权柄的正厅,此刻却成了临时的医所。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各种药材的苦涩辛香,在空气中弥漫,压过了原本的檀香。
丫鬟婆子们屏息凝神,脚步匆匆却轻如狸猫。
端着一盆盆热水、捧着一卷卷干净纱布、捧着林老不断开出的药方,穿梭于堂内堂外。
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最里间的暖阁被临时隔开,安置着最危重的两人——陆瑶秋与周禾。
陆瑶秋被安置在软榻上,林老大夫正俯身在她右侧肩胛下方。
那支淬着“鸩羽红”的乌黑小箭已被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的白瓷盘中,箭镞闪着幽蓝的毒芒,触目惊心。
伤口周围一片骇人的紫黑,肿胀不堪,乌黑的毒血正从创口缓缓渗出。
陆瑶秋脸色灰败如金纸,唇色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若非林老施针护住心脉,早已香消玉殒。
“师父,‘鸩羽红’霸道无比,已侵肺腑,寻常解毒方子怕是…”
一个学徒看着陆瑶秋的状况,声音发颤。
“闭嘴!”
林老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严。
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指尖捏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
他眼神凝重如临深渊,小心翼翼地捻动银针,刺入陆瑶秋颈侧和心口几处大穴。
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与那跗骨剧毒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取我金针!烈酒煮过!”
林老沉声吩咐,“‘玉蟾酥’一钱,‘七叶莲’三钱,捣碎成粉,混入‘九转还魂汤’药汁!快!”
他报出的药材无一不是稀世珍品,更是虎狼之药,寻常人用上一点都可能经脉爆裂。
但此刻,只能以毒攻毒,以霸道克霸道!
暖阁另一侧,周禾被安置在铺了厚厚棉褥的矮榻上。
他上身赤裸,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伤痕,此刻更添数道狰狞翻卷的刀口。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自手掌至肩头,肿胀发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
皮下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皮肤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爆开。
黑紫色的毒血正从掌心那道被箭镞划开的伤口中,如同粘稠的墨汁般,一滴滴缓慢渗出。
滴落在榻边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一个胆大的学徒正用煮过的锋利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周禾掌心伤口周围的皮肉,试图放出更多毒血。
刀刃划开皮肉的瞬间,一股更加腥臭的黑血涌出。
昏迷中的周禾身体猛地一颤,浓黑的眉峰痛苦地拧紧。
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闷哼。
他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
手背上缠绕的、与沉水刀柄相连的染血布条被崩得笔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毒已入血,逼近心脉!”
学徒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放血…放血也跟不上毒发的速度!”
林老正全神贯注于陆瑶秋的金针渡穴,闻言头也不回,厉声道:
“灌‘百草霜’!用银针封他‘劳宫’、‘曲池’、‘肩井’!吊住他这口气!等我腾出手来!”
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周禾中的同样是“鸩羽红”,分量虽不如直接中箭的陆瑶秋。
但他一路搏杀,气血奔腾,反而加速了毒素蔓延。
暖阁外,凝晖堂正厅。
孟语桐半倚在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
她身上的湿衣已被碧玺和珊瑚手忙脚乱地换下,右肩的剑伤也被林老在处置周禾和陆瑶秋之前,匆匆清洗、上药、包扎妥当。
失血和剧痛让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
但她强撑着不肯去休息,深潭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暖阁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要将目光穿透门板,看清里面的生死挣扎。
每一次暖阁内传出压抑的痛苦闷哼,她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蜷缩一下,在圈椅扶手上留下深深的掐痕。
“姑娘,您喝口参汤吧,林老说您失血过多…”
碧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声音哽咽。
孟语桐恍若未闻,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扇门。
“琉璃姐姐…琉璃姐姐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稍远些的软榻边传来。
孟语桐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边。
琉璃被安置在一张靠近火盆的软榻上。
她的湿衣也已换下,左肩伤口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林老在为她处理时,眉头拧得死紧。
那旧创崩裂得太厉害,深可见骨,加之淋雨失血,元气大伤。
此刻,一碗滚烫的参汤被孟采薇小心翼翼地喂下去。
加上暖意烘烤,终于让她从深沉的昏迷边缘挣扎出来,缓缓睁开。